格温冲下楼的时候,母亲刚走到一半。
母亲撑着伞,胳膊挂着篮子,皱着眉头看着跑下来的儿子。
“你出来干什么?”说着,她还是把伞举到格温头顶。
格温的头发快湿透了,湿漉漉地粘在他脸上,像刚捞上来的水草。雨水顺着发丝流到脖子,流进领口。他踩着一双单鞋,脚后跟露在外面,几步路的功夫就沾满了泥沙。
格温喏喏地看着母亲,他也不知道,也许是今天发生的事太离奇了,他的脑子里塞满了各种东西,这会儿回过神,他才觉得自己太冲动了。
房间里的闹铃声,就像雨水中的飓风,飓风中的树枝,加剧了一切。
“对了,妈妈,凡妮莎……”他找到了个理由,他希望能先跟母亲单独谈谈凡妮莎。
母亲打断他:“回去,不要再单独出来。”
她拉住格温的胳膊,像之前很多次一样,带着他快步走向家门。
……
阿维亚·多林,31岁,凡妮莎·斯坦西的表姐。阿维亚的丈夫在儿子格温·多林出生前就死了,她没有再嫁,独自扶养儿子长大,现在在一家面包店工作。
这是米勒来之前查到的消息。
凡妮莎·斯坦西在案件发生的当天因为流产被送往医院抢救,之后一直住在医院,直到警察检查完她丈夫的尸体,葬礼举行。
葬礼过后,她没有回到她和丈夫原先的房子(这可以理解),也没有住进斯坦西先生亲人的房子,而是选择投奔她的表姐,阿维亚·多林。
这其实有点奇怪,因为据说她们好几年没联系了,斯坦西夫人也是在今年才搬到这个城镇。
格温一离开,米勒就进了厨房。他毫不意外地通过打开的窗户看到了楼下街道上唯一行走的女人,以及跑出来的格温。
雨伞挡住了他们大半的身影,米勒只能看到女人似乎拉着孩子,很快靠近了这栋房子。不过就算没有伞,这漆黑只有几盏路灯和周边房子施舍点光亮的街道也看不清什么。
米勒关上了窗户。
阿维亚·多林很快带着格温上来了。
进门的是个高个女人,大概5英尺7英寸多,很少见女人长这么高。她很瘦,跟躺在床上的斯坦西夫人差不多,但斯坦西夫人是躺着的,且大多数时候盖着被子,只露出柔和的面颊,而阿维亚·多林现在站在门口,简直像一根竖直的旗杆。她棕黑色的头发即使在雨天也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白色的头巾包好,没有一根松散的发丝。
也许是常年的奔波劳累,她的眉头和嘴角都有深深的沟壑,浓黑的眉毛压着褐色的眼睛,尖尖的鼻子下,薄薄的嘴唇用力抿着,嘴角下撇,看着不近人情。
事实也是如此。阿维亚·多林提着篮子,对屋子里多出来的两个男人没有表示惊讶(他们提前一天打电话通知过)(也许格温在楼下告诉她了),但是,也没什么好脸色。她拒绝了怀特的帮助(要知道亲自动手对怀特来说是多么难得),独自提着篮子走向餐桌。
“先生们,我最多让你们待到晚餐结束。”她重重把篮子放到餐桌上,说。
她的儿子格温默默跟在她后头,脑袋还在滴水。
“请原谅,我不会留两个陌生男人在家里一整晚,这里也没有多余的房间。”
“夫人,别这样,这么大的雨,起码让我们等雨小点再走……”怀特说。但大家都知道,这雨怕是要下一整晚。
“格温,去浴室把你的头发擦干,衣服换了,”阿维亚自顾自地掀开篮子上盖着的白布,拿出一块巨大的黑麦面包,随后提着篮子走去厨房,“两份晚餐,这就是我能提供的全部。”
“哦夫人……”怀特试图与这个铁石心肠的女人沟通,但格温知道他不会成功。
母亲从不改变主意,任何事。
格温走到浴室,扯下毛巾盖住脑袋。他用力揉搓头发,尽量让毛巾吸走水分。
打湿后的深棕色头发像是纯黑色的。格温盯着镜中的自己,恍惚间看到另一个拥有黑头发的女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