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吱。”
格温低下头,发现自己正穿着双黑色皮鞋。
这双鞋子是去年圣诞买的,当时母亲买大了一码,格温穿上它走路要格外小心,不然鞋子就会发出“踢踏踢踏”的声音。
半年过去,他没有长高,鞋子却有点小了。
出发前,天空下起毛毛细雨,细细的雨珠飘落到他从窗户伸出的手心,他高兴地跟母亲说,他可以穿雨靴去,这样就不用穿这双皮鞋了。
母亲站在门外,手臂上挂着雨伞,只让他快点穿上皮鞋下来。
皮鞋,皮鞋,对,他要去葬礼。
格温想起来了,他在葬礼上。
他抬起头,发现周围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西装,或是黑色的长裙,撑着伞掩隐在雨雾中。
似乎永远不会停下的雨,似乎与伞面接触的瞬间就变成雾气,飘飘荡荡,让周围一切都变得朦朦胧胧。
他好像听见牧师在致悼词。
“愿上帝宽恕他,如同他宽恕他人。”
“人之生于尘土,而归之于尘土。”
“愿你之灵魂于天堂安息。”
“并以永恒的光辉照耀他。”*
“阿门。”
“阿门。”
声音停下,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悠长悠长的叹息,仿佛让脚下的泥土地都震动。
原本站在他旁边的母亲不知何时消失了,格温一个机灵,迈开步子向前跑去。
他穿着挤脚的黑皮鞋,穿过一个又一个黑影,终于在尽头看到了下陷的棺木。
没等他细看,雨突然停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泥土地开始漫上大量的水,很快没过棺材,他的皮鞋。天空与大地仿佛调了个头,雨水不再从天空落下,而是从地里漫涌上来。漫上来的水干净、透彻,填平所有沟壑,如同天地间一面巨大的镜子。
“哗啦。”
格温看到周围人头顶上的雨伞一一合拢,顺势向下拉长包裹身躯——他们变成一只只伫立在水镜上的黑色大鸟。
他再次低头,看到镜子的另一端,是闭着眼睛的凡妮莎。
凡妮莎。
凡妮莎闭着眼睛躺在铺着黑色丝绒毯的棺材里,两手交叉合拢在腹部,仿佛睡着了一般。
不对。死去的人不是……格温下意识后退一步,皮鞋随之发出“咯吱”一声。
黑鸟伸展翅膀,一只脚抬起藏在羽毛中。水镜上出现一圈圈波纹。
“可怜的斯坦西先生,他是为了保护妻子才被……”
“可怜他们还未出世的孩子……”
“但是斯坦西夫人很幸运……”
“她活了下来。”
……
格温是被一阵铃声吵醒的。
他挣扎着要从柔软的沙发里爬起来,下意识以为凡妮莎要喝水。
凡妮莎。
一想起这个名字,格温晕沉沉的大脑里似乎劈过一道闪电。他想起这个下午,他跟凡妮莎第一次交流,还有,之后来的两个男人。
警察。
他们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