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纪凌暴喝:“小王八犊子!”
沈雁宾两眼一合,晓得当下二人并无余力缠斗,索性懒得搭理。常纪凌本还晕晕乎乎,半晌没见反应,气喘吁吁躺回卧榻。
“你嫌那鸿雁吵闹,怎么不和我摊开说?”
常纪凌皱眉,一望那人还闭着两眼,神情淡淡,不知道问这话何意?
他虽说算受害的,起头的缘故到底有自己一份。那时脑子发热才出了馊主意,究竟不算讲理的,于是小声地哼哼唧唧:“摊开说,你就会答应把它赶出去?别逗了!”
沈雁宾无言,他还在滔滔不绝:“这些天我白眼次数还少吗?是你根本没眼色!还在雁门关时,你哪次在意过别人舒不舒服、痛不痛快,自己想干嘛就干嘛,剩下旁人收拾烂摊子!”
常纪凌说得更来气了:“以前师伯老提你还小得让着,你可有一回让着别人?老子白天不是操练就是出巡,晚上累成一滩泥想好好睡一觉,你却丢这么个玩意儿在帐篷里!”
沈雁宾似乎无甚情绪:“所以你偷鸡摸狗就是正经勾当?”
常纪凌未免语塞,霍然卷起被子侧身而卧,后领因这动作塌下些,露出颈上一块伤疤。沈雁宾定定瞧了一会儿,那是在太原朝曦门迎敌时,常纪凌为他挡住一枚飞来流矢而留下的,只再偏半寸就能要了性命。
战场以外纵有众多的龃龉,战场之上仍是值得信任依靠、生死相付的同伴。
沈雁宾承过常纪凌的恩惠,常纪凌亦得过他的护佑,恩义仿佛已公平相换。可这里头就真的仅有公平相换、职责所使吗?
以前或许曾想起,却始终未得空细细思量,如今真要面对,难免几分茫然。不知怎得,他念起与狄一兮不久前的交谈,隐约觉得这件事不该在又一次的僵持与敌对中渡过。
犹豫中,沈雁宾又低声问:“真的……吵到你?”
常纪凌歪过脑袋丢来一句:“屁话!”
他双眼底下有小片乌青,沈雁宾没开口,静许许久方说了句——
“对不住,我明天在外头给它搭个窝。”
常纪凌没有任何得意的表情,反而两眼睁得溜圆,呆半天才低低冒出一句:“撞鬼了吗……”
见那边还凝视自己等待回答,他反倒有点慌张:“随便你,爱怎么搞怎么搞,别再吵我就是!”
赶忙又背对沈雁宾躺好,常纪凌心里直犯嘀咕,暗道这人不是一贯理直气壮的,今天被什么玩意儿附体了吗?
隔日他们还安心卧床养伤,不防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狄一兮掀开帐帘,拿两眼只一打望,随即笑道:“难得两位这般清闲。”
常纪凌讪讪地问:“狄校尉是来见端木校尉的吧,怎么想起来找我们两个?”
沈雁宾一直没开口,兀自看着狄一兮,那人又笑言:“破阵营在此的两队人马分属你二位统领,正打算来商讨下一步对策,怎就齐齐一天功夫生病了?所以特地向端木校尉请示来探望啊。”
这副调侃的腔调……
沈雁宾猜到他大概打探出些内情,语气不免生硬:“休息两天就好,不会耽误狄校尉的正事,看过还请回吧。”
狄一兮摸摸鼻头,似笑非笑:“你说,这面子和里子,哪个更要紧?”
常纪凌疑惑中哎一声,全然不懂狄一兮这话里有话的用意,沈雁宾冷冷道:“关面子里子什么事?”
狄一兮笑笑不答,霍然一掌掀去他搭至腰间的被子,青年悚然一惊:“干什么!”
“帮你瞧瞧里子喽。”
转眼他竟去解沈雁宾裤带,对方死命拉住,怒吼起来:“你什么毛病?”
狄一兮变戏法般掏出一只白瓷小瓶:“万花谷圣药,包治各种跌打损伤,药到痛除。来来来,快试上一试,保管你隔天生龙活虎!我这儿还等各位一起干活呢。”
沈雁宾还是死死拽着衣物,闷声回复:“好意心领,药留下就可以。”
狄一兮笑笑果真松了手,沈雁宾正放下那颗悬着的心时,忽见那人眼底闪过一丝戏谑,随后啪地一个巴掌落在了伤处。
沈雁宾登时痛叫一声,倒不是真疼得紧,根本是被吓了一跳的缘故。他还没从震惊中回神,狄一兮已经凑在耳边贼兮兮地说:“这时候死要面子,打起来就忘个干净,上回劝你的都当耳旁风啦?屁股蛋肿成了发面馒头,还说不耽误正事,你看耽误了没!”
他将药瓶丢在枕畔,笑容可掬地对呆若木鸡的常纪凌拱拱手:“常副尉,这药内服还可活血通络,一起试试吧。”
等天策军士飞速出了帐篷,常纪凌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捶床不止。木板咚咚响不停,他的眼泪鼻涕也齐齐淌出来:“哎哟~妈呀~真是乐死我了!打得好!打得好!”
沈雁宾面色发青,愤怒中恶狠狠瞪向常纪凌:“别笑了!”
常纪凌背转过去,倒是没声了,双肩仍抖个不停。沈雁宾气闷半晌,索性拉起被子蒙头睡觉。
万花谷伤药确实效力非凡,外擦内服之后,隔日肿痛消退泰半。沈雁宾不惯久卧,却暂时不得动武,夹上一团铺盖在帐外垫好坐下,一坐就是半日。
那只鸿雁大摇大摆在帐门外迈来迈去,常纪凌一踏出帐篷,它立刻恶狠狠扑去乱啄一气。常纪凌每每气得想干脆把它一脚踢死,奈何沈雁宾在近侧目不转睛看着,只能骂一句狗仗人势的东西,发泄一番后一溜烟跑掉。
水鸟振翅的姿态已无异样,天气越来越寒冷,它再不归群迁徙便永远没有机会离开了。沈雁宾能自如行动的那日便将之带出营地,送回发现它的那处沙洲边。
风景依旧,水寒风似刀,处处黄芦草,留下候鸟已然不多,这边尚见三五十只嬉戏湖面。沈雁宾见其中有一群鸿雁,便将鸟儿放在岸边沙地上,它犹豫徘徊片刻,终被同类的高亢鸣叫吸引,小心翼翼地下水,拍掌浮游过去。
大概因对这名陌生来客的戒备,几只哨鸟虽未鸣叫示警,也十分默契地阻挡在新来鸿雁的前路上。沈雁宾所携这只只得无奈地停在附近,不住来回游弋。
莫说是鸟,纵使聪慧如人,对于外来者总会有天然的防备之心。沈雁宾心道无需急于一时,且等候片刻再说,倘若这回不成,明日再来看看也无妨。
他正待撮唇打哨唤回那只鸿雁,后头一阵马蹄声特特,旋身即见一群红衣银甲的骑手正疾驰而来。
这一带是平坦草场,极目空阔,如晦营人马在此演练骑射确是极佳。一队人马前驱后逐,控弦如满月,狡捷若灵猿,无论发矢时或俯或仰皆稳稳跨于马背,毫无摇动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