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众人不管是左是右,居前居后,但听哨笛声为号便齐齐放箭,竟回回击中一处杂草束成的箭靶。更令人称奇的是马队看似散乱,然保持着雁行之阵,虽皆厉马如风,快慢缓急仍同起同收,绝无一丝错位。
苍云军虽以刀盾战法著称,但军中有飞羽营及隶属于先锋营的弓骑队,专精刀法的破阵营亦修学骑射。沈雁宾自能瞧出些门道,不由暗叹天策游龙骑法果真不负盛名。正在感慨时,却从骑阵中冷不丁飞来一箭,他愕然间发现它竟是刺向了自己!
青年不及起身,反手一掌轰然拍在地上,借力整个人腾空旋了半圈。那只白羽箭擦身而过,深深扎在沙土中,沈雁宾看了一瞬只觉有异,猛地抽起一瞧,并无装固箭头。
骑队快速兜转一圈,绕回沈雁宾所在的湖岸,也渐渐放缓步伐。他们在原地静立一会儿,就按照先前列队,整齐地奔往天策营地所在。
只有一个人留下,沈雁宾站起身,持起那无锋箭望向他。
头冠如翼展,吞肩浮云纹,胸甲身甲合为双目圆睁的麒麟之面,威武中更有正气之色。其实狄一兮这一身灿银朱红的模样沈雁宾也看得多了,不知怎得,今日瞧得却无比仔细。
狄一兮下了马,拽着缰绳缓步行来,笑道:“放心啦,我对着你怎会不使秃箭?”
沈雁宾扭开脸,仿佛爱理不理:“又来消遣我?”
狄一兮正色:“那我也太闲了,上回可是有一半心思是给你送药的。毕竟你送的补肾神药,让我几日之间生龙活虎,我又能忍心瞧你伤得趴下起不来?”
他不提则已,一提沈雁宾脸就绷紧了,把箭矢反手一扔:“行了,懒得跟你啰嗦!”
狄一兮头一侧,仰身便稳稳接下了丢来的东西,只是他随性惯了,口中还是笑嘻嘻:“沈老弟太小气啦!我这是为了你好,谁动不动就和同僚打在一起?”
沈雁宾背对他沉默许久,狄一兮眉头皱了皱:“怎么,我又哪里说错了?”
苍云青年静静道:“我那天并不是为常纪凌生气,只是不想旁人托付的东西有折损而失信于他。”
狄一兮听懂了,凝神望住青年,笑容更为随和真诚。
他反手将无锋箭插回箭壶,上前一步拍拍沈雁宾肩头:“是我错怪你了。好啦,咱们也别怄气。你实在想不过,要不要打我一拳出气?”
沈雁宾还是背对他:“当真?”
“当然……”
沈雁宾倏然扭头,眼中含笑:“你说的。”
他当真一拳击向狄一兮面门,对方大吃一惊,当即抬手扣住他腕子:“老天爷,居然真打!还打我脸!”
沈雁宾不言不语,趁势欺身而上,另一掌也劈向狄一兮颈侧。那人嘴角一撇,道了句算了,竟是纹丝不动、不闪不避。
这一回反把沈雁宾唬住,这两招看似凶狠,其实未用内劲。然而力道还是有的,一巴掌下去,纵使狄一兮这般个头也会被打翻在地。
他慌忙中想收手,可急冲之后再一个急止,下盘又不曾真正留心,身躯猛地向前一个趔趄。狄一兮也看出不对,他方才拉拽的力量未撤,如此一来非把对方摔个嘴啃泥。
一个没停住,一个没让成,砰地面对面撞在一起。恰逢脚下沙地有道斜坡,便一前一后摔倒翻滚下去。
沈雁宾滚了几圈,直至撞到一具硬邦邦的躯体才停下,想也不用想就知那是谁。二人嘴里灌进沙土,眼也被迷住,呸呸啐了一晌才觉得唇齿间舒服些。
狄一兮揉着依旧发疼的脑袋,抱怨道:“你居然来真的……”
他这时看清了状况,不觉有些困惑:“脸红什么?”
沈雁宾刚撑起身,一翻过来恰巧俯在上方与狄一兮面对面,胸口碰着胸口,腿脚压着腿脚。底下的人费力抽抽被压住的左腿:“你这属乌龟的,先快点起来,我动不了。”
沈雁宾与他的面容近在咫尺,凝视那双琥珀酒浓的剔透双眸,竟自己也不明为何突兀脸红。狄一兮再一说,他方觉得这姿势暧昧尴尬,当下慌张地让起,又将目光转往湖面。
狄一兮坐起身正正头冠,眯眼朝他所看方向一瞧:“哦,原来你是为它来的,挺好,这不都在一起了。”
那只曾经的伤雁不知何时已混在雁群中,跟同伴亲热地交颈厮磨,只因它羽翼色泽较其余鸿雁更深,所以狄一兮一眼认出。
沈雁宾道:“先前我还担心它不合群,如今倒好了。”
狄一兮笑笑:“万物有灵,没有谁天生喜好孤僻独行。”
沈雁宾心中一动,狄一兮再言:“归去来兮,来兮归去,都是缘分,有时且惜,莫等无时方念。”
沈雁宾不觉将目光移往他,狄一兮不免怀疑:“这么看我做什么?”
“有时且惜,何时知道有呢?”
狄一兮骤然无声,正在此时湖中群鸟骚动,拍翅声、激水声接连不断。雁群起最为强壮的雄雁率先振翼踩水飞起,之后同伴亦纷纷掠空低翔,尾行其后。日头恰在此刻挣脱浮云遮蔽,天穹如碧,草色疏黄,镜湖银光万倾,倒映下的翩翩余影愈来愈小,直至彻底溶入那凝沉的色彩中。
“何时来,你何时就会明白。”
沈雁宾再度眺望已化为小黑点的鸿雁,空中如书若画的一行,伴着声声高亢的啼鸣。
或许似那鸟儿一般,也似世间人事一般。
阳光洒落于身,无论玄甲银盔都染上一层金砂,映入狄一兮眸中,则有分外的明亮。
远行之人,归去之雁,心念的是相同一处。
沈雁宾看了他:“你这念头也了了。”
狄一兮回目,抿唇微笑:“朔雁传书,即便无书,仍带着我们的意念而归。”
沈雁宾也笑了,纵使他从不相信鸿雁传书的轶闻,却也因眼前的一幕而喜悦。
既为自己,也为那人最真实的笑容。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