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市井(1) 残人
梓州的郪江古镇,相传为春秋时期郪国都城,城不是很大,计有二百七八十户人家。顺河一街是城中最为繁华的商贾大道,清一色的粉墙碧瓦,各色店铺林林总总不下百家,从梅子嘴一直铺排到凉水井的郪江大桥头。
大户朱群山占据着顺河街依山的半边街坊。
毗邻朱家大院的徐中元,是顺河街上唯一住着茅草屋的人。他的堂客很漂亮,前年却跟着一位做药材生意的陕客跑了,给他留下一个八岁的儿子和一顶“绿帽子”。
父子俩平时靠捡破烂维持生计,一年四季的饭桌上,都难得见到几滴油花花。好在徐中元的儿子天生异能,别看他小小年纪,却时常一个人到河汊塘池里,摸鱼捉鳖抓鳅拿鳝,每每手到擒来。所获之物甚丰,两爷子食用不完,就送到朱群山的府上,换些散碎银子以资家用。
顺河街的大黄葛树下,为涪江上游七十二码头之一,往来梓、遂二州的船只多如过江之鲫。那些川商陕客们,往往带了大把的银票来此淘金,购些自己中意的皮货药材抑或农资农具。
据老辈人说,郪江码头鼎盛时,连官府严禁的“黑白”二货(鸦片和走私盐)交易都十分猖獗。这么一方风水宝地,自然会引起各路贪婪者的明争暗斗,甚至血腥掠夺。
大清同治二年农历五月十八。
夜里亥时,一场大火横扫顺河一街,百姓死伤无数。唯朱群山府上人多势众,力保偌大一座府第安然无恙。
火灾之后,面对一街惨不忍睹的惨状,朱群山痛哭流涕,三天三夜躺在床上不吃不喝。到了第四日,他似乎把一切都看淡了,从钱柜里拿出十万两银票,请来掌墨师傅和上百人的工匠,在梅子嘴的山弯里大兴土木,一下子修建了上百间的新房子,悉数将受灾的街坊邻居迁到此处定居。
朱群山的善举得到了地方衙门的高度赞誉,邻人们更是把他当成了救苦救灾的活菩萨,连牙牙学语的孩童见了他,都奶声奶气地叫“大善人爷爷”。
梓州牧高仙海感其德,特表奏朝廷,在梅子嘴通往遂州的官道旁,专门为他修建了一座三层楼高的功德牌坊。
朱群山做了这件善事后,心里特别舒坦,唯一让他感到痛心不已的是,徐中元父子在火灾中双双毙命。唉,这么苦命的人,怎么会遭天谴呢?更让他难受的是,从今而后再没有口福了。邻里乡亲谁不知道,朱善人最爱吃鳝鱼煨猪蹄子,捉鳝鱼的人都没有了,哪来的鳝鱼可吃?
顺河街从此归了朱府。
七月,小暑。
朱群山请来梓州城里的掌墨师,重新规划顺河一街。他不顾家人反对,花重金打造郪江古码头这个黄金口岸。凭借雄厚的财力,翌年郪江解冻通航时,原本破败不堪的顺河街,摇身变成了郪江古镇上最繁华的商贸集散地,新码头繁荣景况尤甚往昔。
望着自己的杰作和南来北往的客商,日进斗金的朱善人心里乐开了花。他隔三岔五都要到码头上走一走,见人更加的和和气气,只是依旧改不了好食鳝的嗜好,见了肥大质优的上等鳝鱼,每每吩咐下人购回府上,用文火慢慢地煨好,供其夜里享用。
又三年,有外地残人来到郪江古镇的鱼市结庐而居。这个操着一口北方腔调的残疾人,面目狰狞恐怖,自言幼时生恶疮所至。其左腿自膝盖以下空荡无物,右手的五指也残缺了拇指和食指。
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一个四肢残缺不全的人,居然有一手空前绝后的擒鳝术。夜里只需到水田边或河堰旁走一走,就能拎回十斤八斤的鳝鱼来。回到家里,放进一个盛满井水的巨型陶瓮中,养置在遮光庇荫的地方,瓮内常年有鳝一二百斤。
残人每日清晨天不见亮,就掌灯从瓮中选出最大的四条鳝鱼,用鱼篓装好搁在鱼市上出售。他给每条鳝鱼标价一两银子,从不和客人讨价还价,也从无二价。镇上的人见了,无不啧啧咂舌,谁吃得起这种天价的鳝鱼?
只有顺河街上的朱群山,喜爱残人的鳝鱼优质肥美,天天煨而食之。
端午节赛龙舟,万人争睹。
残人跟随大伙儿来到郪江畔看热闹,无意中擒得一鳝,粗壮如成人手腕。残人大喜过望,用白布褂子兜着拎回家里,放进巨瓮中精心饲养。
越明年,其鳝已长到五斤有奇。农历五月十八,残人给鳝鱼披上红绸,用竹篮盛了,标价十金,隆重兜售于市。
消息轰动全城,市人纷纷前来鱼市街争睹鳝王。
朱群山听到这个消息,连忙派人将此鳝购回府上,趁活宰杀剥剐后,置于砂罐内,佐以精盐、猪蹄及当归、虫草等数十味补药,文火慢慢煨至夜里子时。
一院异香扑鼻。
朱群山大喜,独自一人躲在寝室里大快朵颐。
下人们流着口水,远远听到老爷一声接一声的赞叹,啧啧声不绝。
翌日天明,长年侍候朱善人的老妈子来到他的寝室里,准备为老爷穿衣著帽。当她推开沉重的房门时,顿时骇得昏了过去。朱群山居然七窍黑血横溢,暴毙在花床的锦衾上!
朱家人火速报官,仵作验尸系中毒身亡。捕快立即赶到鱼市街捉拿卖鳝人,残人早已不知了去向。
据传,残人乃徐中元的儿子,那年的大火并未将其烧死,迫于生计流落川北十余年。数年前擒得一条千年巨鳝,悄悄潜回故里,用慢性毒药一直喂养在郪江的隐蔽处,端午节趁人不备假意擒得,借以掩人耳目,让人不疑有他。
朱群山不知底细,购回食之,自然必死无疑。至于残人为什么要置朱善人于死地,就不得而知了。
宣德壶
遂州有三宝,稚儿跳绳踢毽时最爱唱:“蓬莱盐巴蓬溪糕,遂州南街打菜刀。”
史载:蓬莱制盐历史十分悠久,可上溯到西汉文景之时。所产井盐洁白如雪,远销国内各大商埠口岸。蓬溪制作的姜糕甜而不腻,入口化渣,当年慈禧太后一品之下,赞不绝口,敕封为“玉糕”供宫廷专用。这遂州南街上的曾记菜刀,更是了得,刀锋寒光逼人,削铁如泥,声望直逼杭州张小泉剪刀。
南街是遂州城一等一的热闹去处,早些年,曾记铁匠铺的生意火红得不得了。每天清晨天不见亮,小伙计们就起床生火打铁了,叮叮当当地敲打声,比雄鸡的啼鸣还要早。
住在南街上的人们,听到铁匠铺的风箱声,就像贪杯的人闻到了美酒的香味一般,浑身上下通泰无比。设若哪天铁匠铺因为有事不营业,人们便一天都提不起精神来。
南街上闲散的人离不开铁匠铺,每日里不论寒暑阴晴,九点钟准会围过来,一边闲摆些天南海北的龙门阵,一边看曾文正打铁。
曾文正是曾记铁匠铺的第五代传人,技艺炉火纯青。邻人们说看他打铁,是一种难得的享受。
每日里,曾文正总是不慌不忙地先抽一袋旱烟,过足烟瘾后,炉里的火正好发出青光,他知道炉温已达到了最高点。于是,左手拿着一把铁钳,夹一块红红的毛铁,右手拿一小锤,一锤一锤地指点着两个徒弟,用大锤将那块毛铁打成刀形。
刀形铁变冷后,两个徒弟各自有序地一人拉风箱,一人将冷铁夹入炉间,埋进炭里加温。
曾文正乘隙小憩一会儿,喝一口瓷缸里的凉茶或温开水,顺便和围观的人开开玩笑,偶尔摆些野得不堪入耳的骚龙门阵,常常逗得人们哄堂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