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敢问女儿美不美 风消散,雨也停,天地重新归于寂静。
于来客刚刚所感受到的无穷压力,一瞬间就随同白云的话语烟消云散。
鸳鸯双栖蝶双飞,满园春色惹人醉。
屋子旁的那湖上,一对鸳鸯摇摇晃晃地从岸边下水嬉戏。院子里面的家禽也不再没头没脑地瞎转悠了,又撒着脚丫子在田里寻食吃了。
于来客自然不知道女儿红的来历,他自幼生在这个村子,从来没有出去过,唯一喝过的酒就是村子那头老李酿的桃花酒了。他摇了摇头,不解为何白云这么问?
白云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歉意一笑。但是他的眸子微微红着,好似有道不尽的悲伤,沙哑着声音说道:“不是你问,我都快忘了以前的事了。”
于来客也不是傻子,看着自己的师傅如此异样,显然也能猜到他回忆到了不愿回忆的东西。
“记得初来桃花源,这个村子里的许多人都问过我来由。我就说了四个字,为名为情。他们便也不再追问,反而对于我的到来很是欢迎,当时恰逢你的出世,你的父亲见我与你有缘,便将你取名于来客。随后,我就定居于此,想要找到一直困扰我问题的答案。”白云一下子道出了许多于来客曾经不知道的事,不过他这个名字的由来,他是知道的。
白云接着说:“来这一个月,我没有自己的屋子,只能挨家挨户地借住,幸好村民们朴实好客,竟然没有人赶我走,可我也不是那种白拿白吃的人,于是我就帮他们干活。这一个月我白天就干农活,晚上也不想其他的,就安安静静地睡觉。一个月之后,我发现我自己的心态变得出奇的沉稳,虽然那两个问题我始终没有忘掉,但是我想要找到答案的心情已经没有之前那般迫切了。”
“后来,我到了一位老人的家里暂住。这位老人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但是他说的话却一直铭记我心。他问我出身,我便告诉了他,我生于江湖豪门,自小习武,年纪轻轻已经崭露头角,后来我怀着心中抱负,出门闯荡。也许是当时太年轻,我虽很快闯出了一番名堂,在江湖上也算是小有名气,但是我也树敌无数。我问老先生,名之一字何解,我这般做,到底值不值得?”
“老先生没说话,而是唱出来。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我记住了这句调子,往后时光里,一直反复哼唱,渐渐明白了老先生的豁达。我又问他,情之一字,当为何解?”
“可是这次老先生让我失望了,他没再哼出其他调子,而是摇了摇头,告诉我,他也是一生为情所困,来到这处桃花源,想了一生,困了一生,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一个人潦草度日。”
说了这么多,于来客也是懵懵懂懂,不过他总算是知道自己的师傅是为何留下了。
为名,为情。
困于名,那是太过年少,想来他师傅已经走出名之一字。
困于情,好像就没那么简单了,他还小,连情是什么都不知道,何谈明白其中滋味呢?
白云没等他问,就继续说道:“我初入江湖,便很快成名,一时间风头无两,江湖上不知道多少女子倾慕于我。可是我还是选择了她,一个歌女。她是我心中永远的痛,也是我心中最深最抹不去的挚爱!”
突然,他语气陡然转变,微红的眸子猛地充斥着血丝,语速变得很快。
“为什么!这些人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歌女,就加罪于我,说我沉沦女色,不思进取!”
“为什么!这些人仅仅是因为她是一个歌女,就欺凌于她,将对我的怨恨尽数撒向这样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为什么!我要迎娶我的挚爱,却遭来家族的不满,引来联姻家族的怨恨,说我丢尽家族颜面,说我侮辱他家的名誉?”
白云越说越激动,握住酒杯的手竟是颤抖不已。“卡擦”一声,酒杯碎裂,他太过用力,碎裂的渣子将他的手都给划破,鲜血汩汩流出,而他却毫不在意,继续说着。
“我当然忍不了这口恶气,我就是要娶她,我就是要让天底下的人都知道我白云只喜欢她!那天,我们大婚之日,我宴请天下宾客,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我也不强求。可我永远也没想到,我的挚爱就在我们的大喜日子上离我远去。那些见不得我好的人,非要在我大婚之日向我问战,我年轻气盛,哪能容他们在我的婚礼上放肆?”
白云说着说着就流下了两行清泪,沙哑的声音也是带着轻微颤抖。“没想到啊,我的成名之路上竟是树敌这么多。本是大喜之日,我无杀人之心,他人却有杀我之意。我的挚爱,焦急地看着我对战那么多人,我在群战中回头看了一眼她,穿着大红袍子,脸上挂着担忧,一身红妆的她是那么的美。可别人竟然敢对她下手!”
说到此时,压抑了十六年的白云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他哽咽道:“我杀光了那里所有的人,不管是对我好还是对我坏的,我都杀了。我心中有愧疚,但是我当时已经杀红了眼,根本顾及不到无辜的人,我真的不想她死啊。我抱着奄奄一息的她,无可奈何!无能为力!我只是想娶她而已啊,为什么都要这么对我?”
“她躺在我的怀里,却笑了。说我傻,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怎么能哭?”
“她又问我,她美不美。我拼命点着头,只希望她能多活一会儿,可是……”
白云实在说不下去了,涕泪横流,他将手中的渣子一股脑地甩开,捧起女儿红仰头狂倒。
他的喉头不断地滚动着,任凭烈酒淌进他的喉咙。也不管酒水流到他的脸上,也不管酒水流进他的衣服。压抑了十五年的他,此刻在于来客面前,他只想借酒消愁,让烈酒灌醉自己,最好是能在醉意中再次梦到那大红的衣裳。
“她的嫁妆就是三坛女儿红,乃是她过世的父亲在她出世之时就已埋下的,为的就是自己的女儿长大了,可以喝到陈酿的好酒。她躺在我的怀里的时候,我喝了第一坛。来到这里的时候,我每每想到她,都想地发狂,最后没办法,只能用灵力将自己的记忆封住,封住之前,我又喝了一坛。今天,这是第三坛,若不是你问,我的记忆还将尘封下去,也许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余生吧”
“霓裳,我好想你啊!”白云对着天空,撕心裂肺地吼道。随后,整个人随着桃木椅一起倒在地上,他是真的醉了。
于来客悲从心中来,他不知道情之一字为何物,但是看到他的师傅这么痛苦,他默默想着,要是以后自己也困于情了,该如何是好。但是听着这么动人的故事,他觉得自己心里好像也有着某些东西,对于情字竟也有丝丝向往。
看着倒在地上的白云,看到他脸上的泪还未干,看到酒水将他的整个胸膛洒了个湿透。于来客突然站起身,一脚踩在刚坐着的椅子上,扛起桌上没喝干净的女儿红,学着他的师傅,仰头将酒倒入喉中。
此时此刻,哪还管春风正浓,哪还管爱恨情仇,哪还管少年夙梦,只想喝他个一醉方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