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茉侧目接住茵瓶的视线,仍然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将下巴朝舞台方向一扬,示意她看。望远镜的视野变高了,此刻可以将舞台全局收揽眼底,茵瓶甚至能看清演出成员的表情,主唱女孩的神情投入而热烈,耳畔尽是现场人潮献给她的欢呼。
她知道的,她体会过,她注视过这样的人。钢琴演奏会也好,爵士室内乐也好,摇滚乐现场也好,那几乎就是同一种魔咒,像被山洪裹挟着,人不可能不被这样耀眼的光芒卷走视线。
“你能不能小心一点?”视野之外,听见伊茉说:“等下把她摔了,你以为老师会算谁头上?”
“哎呀不会不会的!”哆啦随口应付她两句,又问茵瓶:“怎么样啊?看不看得到?再不行得换鲨鲨来了!”
“呃……看得到,很清楚!”
茵瓶一边兴奋地向哆啦汇报,一边举着望远镜观赏。直到茵瓶的双脚重新接触到地面,视野撤离镜筒,才发觉自己的右手还一直被人握着。松手的同时,茵瓶的视线找到伊茉,她也看过来,嘴角抿了一下。细微的表情变化如昙花一现,但那几乎像是一个微笑。
顶着酷暑站着看了几个小时的演出后,就像整个下午场的气氛高潮过去了一样,日光也已经没那么灼热。在一切躁动的乐音消失以后,茵瓶终于发现自己有些饥饿。
这里距离音乐节的餐饮售卖点并不远,茵瓶想顺便给大家捎点吃的来,趁这个时候请她们吃东西,以此作为答谢。她一一问过她们想要什么,鲨鲨说要跟着一起过去看看,哆啦在犹豫吃什么。于是终于要问向伊茉的意见。
这会是她们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嗯,那……”
“我不吃。”伊茉说。
就三个字。
茵瓶的问句甚至还没有问出口,就被掐灭了。她只愣愣地噢了两下作回复,太阳把脸晒得火辣辣。
“行行,你不要拉倒。”哆啦在旁边看着她们相顾无言,出言解围,伸手挽住茵瓶,“小孩儿咱们走!”
美食街规模不算很大,目测最多也不到一百米,现在又是接近饭点的时候,显得有些拥挤。有家卖炸物的估计味道不错,排了长长一条队伍,哆啦说什么都要去试两口;茵瓶本来想请大家吃东西,可刚给鲨鲨点了一份炒面,她转眼就买了个超大的华夫饼冰淇淋端回来。两个人边逛边等着哆啦,路过一个售卖西点的摊位,那里散发出黄油烘烤的热热香气。
茵瓶从老板手里接过装着两份热烘烘的招牌豆酪的袋子。
鲨鲨问:“你吃得下吗?”
“妈妈做过这个,感觉她应该也会想尝尝看吧。”茵瓶小声地说,“或者,要是有人没吃东西的话,饿了也可以垫个肚子……”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哆啦就好。”
这边离营地算是很近,不过现在比刚入场时,多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摊位和棚子,要重新找到营地还得费一番工夫。幸好,绕过某个帐篷后的拐角处,茵瓶看到了妈妈的身影。
妈妈坐在营地附近的一个小台阶上,懒洋洋地,似乎正和谁说话;再绕两步,才看到是伊茉在她左边,她和妈妈并肩坐着,手里都握着出自同一家店的茶饮。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伊茉低下头,盯着手上的茶饮,或是盯着脚,就这样沉默着。长发如瀑,被阳光照成金色,垂在膝间。妈妈静静看了她一会儿后,抬手替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去。这份亲昵一如往昔,夕阳从她们身上经过,就像某个一起去公园放风筝的傍晚,就像伊茉从未离开四年。
“小孩儿!”有人叫了一声,“干嘛傻站在这里?”
鲨鲨和哆啦突然出现在身后,手上带着食物。
“啊,刚刚过来的时候突然找不到位置了。”
“这不是就在眼前嘛,你看那是不是你妈?”
“是啊……”茵瓶咧嘴露出一个假笑,抬眼对上鲨鲨投来的视线。
“走吧。”鲨鲨说。
音乐节场地依山而建,四周绿林环绕,太阳下山以后气温有所下降。大家简单分食掉采购来的东西,在草坪上慢慢散步,从昏黄一直走到暮色变浓。
补充了体力后的妈妈跟着大家逛了一会儿,大概对其他演出实在不感兴趣,便决定自己提前离场,先到晚上露营过夜的地方布置一下。于是,就剩茵瓶跟着乐队的几人一起。
夜晚的音乐节舞台和白天相比,看起来很不一样。没有了日照,场地之外也几乎没有人造光源,于是舞台后方的大屏在夜色里显得亮度极高,加上舞台灯光,现场像一群外星人朝着某个小恒星朝圣的仪式。在这个热烈的音乐节晚上,茵瓶跟着哆啦做了些平时根本不像她的事情——在压轴的大咖乐队出场时,她们两个甚至混进了的粉丝大军里,戴上花体字的应援头箍,跟大家一起摇旗呐喊。
“时间差不多,接下来应该是最后一首了。”哆啦看完表,冲茵瓶勾勾手指,“走,咱们换个位置!”
茵瓶跟着,不知绕了什么小路来到场地外面,爬过一段斜坡后,登上一块高地的草坪处。视野变得空旷起来,目光所及是大片黑色的天空,夜幕下方,整个东侧舞台一览无遗,还能够稍微俯视刚刚身在其中的拥挤人潮。
哆啦突然停下,抬手冲一棵树打招呼;再走近一点,茵瓶才看清树底下原来还站着人。伊茉和鲨鲨都背着包,身后是装着营地东西的行李袋。看到她们来,鲨鲨把一个细带双肩包从肩上卸下,抛过来。
茵瓶接住自己的包,问道:“为什么来这里?”
“这里才是最佳观景点,”哆啦神神秘秘地说,“你就瞧好吧!”
这个位置依稀还能听到舞台声。压轴乐队的最后一曲鼓动着台下的人潮一张一缩,远处看来就像海洋纪录片里的鱼群一样。随着音乐,乐器和人声绞得越来越紧,鼓点越织越密,音乐节最后的高潮就要来临。
忽然,主唱在最沸腾时滞空一拍,所有乐器、灯光都在这一拍里静止了一个刹那。与此同时,一颗拖尾的星伴随着一声尖锐的呼啸,自由向上穿行,越过这个喧嚣的缝隙后,和乐队嘹亮的副歌同时在舞台上空迸裂,撒下银白色的星星点点。
伴随着啸鸣和火药味,无数光点在黑夜中炸开,又有烟花源源不断紧随其后,五光十色,千姿百态。茵瓶掏出手机,录了一小段视频发给妈妈和翘翘。
“不愧是压轴的大咖,连舞美都这么大阵仗。”
在一阵阵哔啵声中,鲨鲨在旁冷不丁说了一句。突然,两个人肩膀同时受到从后方袭来的一股力量,往前踉跄一步。
“等着瞧吧,我们也会站在这个位置上的!”
哆啦双臂一左一右揽着两个人,说话却只是看向远处,天上光点在她的眼睛里流转。
鲨鲨转头看了眼哆啦,小声回她“野心不小”。不远处,伊茉还站在那棵树的旁边,闪烁的焰火照亮她的轮廓,在发丝周围蒙上一层雾一样的光晕。所有人伫立在晚风里,都看着相同的方向。
烟花会持续了十多分钟。在一切安静下来以后,大家一起向着山里的露营点继续进发。观景点已经是半山腰,从这里步行十分钟就能走到露营点。她们到达时,妈妈正坐在一个大型帐篷伸出来的棚顶下面,叠着腿优雅地独自小酌。看到她们,妈妈摘下墨镜,高兴地起身朝这边伸手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