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办法反驳袁布。不如说,袁布说出的都是她最深层的动机,甚至是她自己都没有想到的,但潜意识里存在的东西。
今天由袁布这么一说,好像是那么回事。
硬要说的话,她实际上连呆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她是刘陵的什么人?姐姐?妻子?还是仅仅是一个朋友?无名无份的朋友?
袁布继续面无表情地、无情地指出真相:“如果我是刘陵的话,我最希望的就是安平小姐远离这些血腥烦嚣之地,过普通人的幸福生活。”
安平旍咬紧嘴唇。一字不差,刘陵确实是这么希望她的。刘陵不下一次地叫她快走,无数次叫她远离。
那她现在在这里,仅仅是私心而已吗?她不走,又仅仅是因为喜欢刘陵,想和他多带在一起?
无厘头地,她突然想起了刘陵给她看过的、刘符给白元的信件。她当时仅仅是觉得刘符好爱白元啊,“此二人真金兰之交也”,现在终于明白了刘符的情感。
在这段感情里,刘符和白元都是自私的,唯一的不同只是白元的自私更容易看出来,刘符的更加隐晦,因为这是他人格里本来就有的东西。正是这个东西促使他二人有了以后的故事。
刘符看起来被动,实际上是永远掌握着主动权的那个人。无论是白元拜师、还是白元入住刘氏,都是刘符从中作梗,都是刘符推动了事情变为可能。
而促使刘符这么做的,就是刘符的人格。
刘符生活在父亲的重压之下,从小便如此,很难不说这压力对刘符的影响比刘陵的大。这就导致了他无法理解什么是“使命”,什么是“荣耀”,他只是机械地服从着父亲的命令而已。
正是这个问题,间接导致了刘氏的衰败。一代代口头传下来的“使命”,需要离开家后去实践,才能更好地理解。这就是个筛子套,最后剩下的没有多少。
刘符没办法长大,所以他对“使命”“荣耀”的理解停留在一个很浅的层面上。
这也就导致他想在平淡且亚历山大的生活里,找到一个东西来解释这两个词语。或者……解释他的生命。
这就让他把目光投到了白元身上。
白元,自始至终都野心勃勃,他不在乎任何事和任何人,他只要自己的理想实现,他只要大仇得报。
这种人在刘符看起来是很有魅力的,他如此坚定地做自己的事,也能让刘符觉得“他是不是有什么更深的动力”。
更甚——“他是不是找到了生命的意义?”“他做的是不是唯一一个有意义的事情?”
在刘符看来,他没办法帮白元、也就是赵元符报仇,一是自己不得自由,二是赵元符的是家仇,没办法让外人帮忙。
于是,他就觉得,自己辅佐白元,也能实现人生的价值。他把“价值”解构如此了。因此刘符接近白元、爱上白元,都是对“价值”的追求让他如此,都是私心作祟。
这对她来说也是一样的。她对于刘陵,何尝不是私心?何尝不是“寻找价值”的私心?使我青史得留名姓。使我一生有人相陪。
她早已离不开刘陵了。
安平旍长长舒了一口气:“我和他,只是利益关系而已。”……“无论是利益上的利益,还是感情上的利益,仅仅是利益。”
袁布看了她一眼,不知道她刚才脑海里的汹涌思绪。他便总结道:“小姐,你喜欢他吧。”
“感情上的利益罢了。”
“感情上的利益?我知道的,人都有孤独的时刻,人都会需要别人的感情陪伴,不这样的话,人与人的交往,是不是太功利了点?”看着安平旍一脸不解的表情,他突然感觉自己说的太多了点。
袁布拎起药箱便要走:“这番谈话已经超出我的业务范围了。我先走一步,如果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演技,没演过戏,应该很拙劣。”
安平旍如释重负:“放心吧。先生,慢走。”
她送袁布出了大门,把那本《闲窗杂谈》扔进垃圾桶。什么垃圾书,说的一点都不对,若不是她亲眼见过神仙,还和神仙一起生活过,真要被骗了。
办完这两件事她才去看刘陵。
刘陵已经撑起自己,移到另一个摇椅上,还兴奋朝她挥挥手:“安平!快看!这个椅子好嗨!”
说完,前后大开大合摇晃起来,笑声溢满整个房间。安平旍靠在门框,抱着胸笑得无奈:“小心别摔了。”她知道刘陵向来是苦大仇深的性子,如今这样肆意地笑,恐怕是康复的副作用。
更坏的是——恐怕是觉得刘氏兴复有望,兴奋的表现。
刘陵叫道:“安平,你真应该试试这个椅子,我从没见过这么厉害的摇椅,太爽了。”他用力朝她挥挥手,“过来嘛,还能再坐一个人。”
安平旍笑骂:“坐你一个人还不够,两人上去,别摇坏了。”
刘陵这时才有点后悔站不起来,否则他可以直接把安平旍拽过来。眼睛一转,视线落到身边的分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