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鹿喘着粗气,跌跌撞撞地在雨夜狂奔。
他呼吸急促,头脑紊乱,身上的衣物已经尽数湿透,但脸颊上却没有一滴没有泪水,只有如同这场暴雨般浓郁的漆黑和憎恶。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脚步,否则比死亡更恐怖的东西将拖拽住他的脚踝,直至把他拉进一场无底深渊。
跑。他想,向前跑。
这场雨依旧下着。就如同一百五十年前那场遮天蔽日的洪水,如同神给予大地的天罚,如同婴孩降生于世的第一声啼哭。
一道惊雷蓦地炸起,闪电霎时驱散了黑暗——看清眼前事物的瞬间,师鹿就像是被冻住般停在原地,一动不动。
师寻看着他。师寻掉落在地上的左眼球看着他。师寻焦黑的右半边身体看着他。奶奶看着他。奶奶被掏出来的内脏看着他。奶奶的尸体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看着他她们都在看着他。
“啊、啊啊啊——!”
师鹿捂着脑袋跪倒在地,从喉咙中发出声音与其说是哀嚎或是惨叫,不如更接近于兽类的悲鸣声。但即使是再怎么撕心裂肺的声音也无法换来大脑的片刻安宁,他的心脏像是被死死攥紧,强烈的情感波动令他几欲作呕。
都是你的错。她们翕动的嘴唇在说:都是你的错。
为什么只有你活下来了?为什么你没能救下我们?都是你的错。
你不该活下来的。你应该死掉。你凭什么踩在我们的尸体上活下去,还假惺惺地在这里掉眼泪?去死。去死啊。全部都是你的错啊啊啊啊啊——
剧痛几乎要将他的大脑劈成两半,粘稠的血液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他的双手,恍惚间,他似乎闻到了有什么东西烧焦的气息。
师鹿于是终于记起来了,自己究竟在逃避什么。
逃出去。逃出去。忘掉。忘掉。把这段记忆忘掉。不要回想起来。不能回想起来。不能再被……
“……!”
师鹿猛地睁开眼睛,近乎是下意识反手扣住来人的双手,他死死压着对方的后背,双眼赤红,额角还有冷汗滑落。
直到听到身下人传来阵阵痛呼,他才恍惚地重复了一遍对方刚才说出的话语:“……手?”
柏俢疼的龇牙咧嘴:“我让你松手!”
“……”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瞬间,师鹿马上松开了手。他坐在原地,平复了好半天呼吸,才开口道:“抱歉。”
柏俢瞥他一眼,原本有些恼怒的神情忽地一变,变得有些兴味盎然起来。那副模样比起对他异常状况的关怀,更像是看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物。
果不其然,师鹿听见他说:“做噩梦的人不少,但被噩梦影响到这种程度的还真有点罕见——让我猜猜,你梦到自己的过去了?”
师鹿浑身上下的肌肉霎时绷紧,他抬起头,一双阴鸷的眼直直望向对方:“闭嘴。”
柏俢耸耸肩,满不在乎地笑了起来:“很好,看样子总算是清醒过来了。”
“你要是想再继续扮演悲情英雄或者什么忧郁男主角,我这边可就难办了,毕竟我费尽功夫潜入你的隔离区不是为了来解决你的心理问题的。”
“——现在,可以让我们开始一场和谐又友好的情报交流活动了吗?”
自他们两个从禁闭室出来,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师鹿就像过去那半个月一样重复着自己的日常,直到昨天中午,他在食堂用餐时吃出来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凌晨一点见”。
师鹿看了一眼隔离区墙上的电子时钟,此刻的时间赫然正是一点零五分。
他拧眉:“你想说什么?”
柏俢没有探究他过去的意思,这对师鹿来说勉强算是件好事,毕竟他没有丝毫跟眼前这个家伙交付信任的打算,实际上,能和柏俢保持合作关系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不可思议的事了。
这几天的相处让他明白,眼前的家伙不但自大、孩子气,更重要的是共情能力极其低下,还酷爱戳人痛脚,有时候已经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师鹿无比确信自己不可能跟他合得来。
等出去了一定要想办法再揍他一顿。师鹿想。
柏俢莫名觉得有些脊背发寒。他狐疑地看了师鹿一眼,最后还是决定将这视为错觉,继续开口道:“就像之前说的那样,我们的计划是在三个月内将权限升至C级,这点你应该没忘吧?”
师鹿点头:“嗯。”
想起对方连合同都没见过,柏俢颇为忧郁地叹了口气,却还是尽职尽责地解说道:“……但很可惜,作为最低级的F级权限者,我们甚至连积分功能都没有开启,自然也没有办法积攒积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