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个时辰后,谢微尘回来了,眉宇间带着一丝疲色,眼神却清明。
“如何?”凌雪辞问,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谢微尘接过,一饮而尽,舒了口气道:“是年高体弱,外邪入里,加之先前用药过于温燥,伤了肺阴。我以金针渡穴,疏通了壅滞之气,又开了个清润平喘的方子。若依方调理,当无大碍了。”他顿了顿,笑道,“苏家定要重金酬谢,我推辞不过,只收了些许诊金,够我们书斋半月开销了。”
凌雪辞看着他眼中并无多少对金银的欣喜,倒更像是因为解决了病患痛苦而获得的满足,淡淡道:“你高兴便好。”
谢微尘看着他,忽然道:“你方才……是在担心我?”
凌雪辞擦拭茶具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声承认,轻飘飘的,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谢微尘心湖,漾开圈圈涟漪。他走到凌雪辞身边,挨着他坐下,肩臂轻轻相贴。
“不过是出个诊,就在这栖水城内,能有什么事?”他语气轻松,“再说,不是还有你吗?”
凌雪辞侧头看他,青年眼中带着全然的信任和一丝狡黠的笑意。他心中那点因等待而生的细微焦躁,瞬间被熨帖平整。他放下茶巾,反手握住了谢微尘放在膝上的手。
掌心相贴,温暖传递。
“嗯。”他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沉稳了许多。
夕阳西下,将书斋染成温暖的橘色。谢微尘起身,准备收拾关门。凌雪辞也默默帮忙,将散落的书籍归位,擦拭桌椅。
锁好店门,两人并肩走在回小院的巷子里。秋风带着凉意,吹动衣袂。凌雪辞很自然地将一件出门时带着的薄氅披在谢微尘肩上。
“我不冷。”谢微尘嘴上说着,却没有拒绝那带着对方体温的衣物。
“风大。”凌雪辞言简意赅。
回到小院,厨房里飘出米饭的香气。是凌雪辞在他们去苏府前,依着谢微尘平日的法子,淘米下锅,用余火煨着的。虽然只是简单的白饭,却也让这秋日的傍晚,充满了家的暖意。
夜里,谢微尘在灯下整理今日的医案,凌雪辞则坐在一旁,就着灯光,翻阅一本兵法古籍——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与过往还有所联结的习惯。
烛火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密无间。
谢微尘写完最后一行字,搁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见凌雪辞正望着他,冰蓝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深邃而温柔。
“怎么了?”谢微尘问。
凌雪辞放下书,走到他身边,伸手替他轻轻按揉着太阳穴。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精准和控制力。
“往后,若再有出诊,我陪你一同去。”凌雪辞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谢微尘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享受着他难得的主动亲近,闭上眼睛,唇角弯起:“好。”
其实他知道,凌雪辞并非不放心他的医术或安全,只是一种……想要参与他所有事情的、笨拙而真诚的意愿。
窗外,秋虫啁啾,月华如水。
在这江南小城的寻常秋夜里,书斋的墨香与茶暖尚未散尽,小院的灯火依旧长明。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似乎真的已遥不可及。眼前这平淡流年,有人问你粥可温,有人与你立黄昏,有人担心你受累,有人愿陪你同行,便是尘世间最踏实、最温暖的归宿。
岁月还长,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走过这四季轮回,看尽这市井烟火,守着这一盏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