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透过竹窗的缝隙,在室内投下几道朦胧的光柱,尘埃在光中无声浮动。吊脚楼内弥漫着草药清苦的气息,混合着南荒清晨特有的湿润草木香。
谢微尘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的。意识如同沉船般艰难浮出黑暗的海面,每一寸骨骼都泛着酸软,神识更是枯竭得如同龟裂的河床,稍微一动念头便刺痛不已。他费力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竹制屋顶,以及坐在窗边那道挺拔冰冷的背影。
凌雪辞。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入脑海——噬魂沟,邪恶祭坛,恐怖的黑暗漩涡,古灯爆发出的炽烈金焰,以及最后那几乎将他神魂撕裂的冲击……
他猛地想坐起身,却一阵天旋地转,又无力地跌回榻上,发出轻微的闷哼。
窗边的身影闻声转过头来。凌雪辞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然恢复了惯有的冷静锐利,仿佛昨夜那个全力输出灵力助他稳定伤势的人不是他一般。
“醒了?”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感觉如何?”
谢微尘闭目缓了缓那阵眩晕,才沙哑开口:“死不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磨砂。他下意识地内视,丹田内的古灯静静悬浮,灯焰比往常黯淡许多,却依旧稳定地散发着温润气息,缓慢滋养着他受损的神魂和经脉。而背后那处永烬烙印,此刻也异常沉寂,仿佛被古灯的力量彻底压制了下去。
“你昏迷了一夜。”凌雪辞起身,倒了一碗温水递过来,“帕莱巫祝让人送了药,说你神魂透支,需静养数日。”
谢微尘接过碗,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对方冰凉的手指,两人俱是微微一僵。他低头默默喝水,温水滑过干痛的喉咙,稍适缓解了不适。
静养数日?他心下苦笑。强敌环伺,追兵随时可能循迹而来,哪里有时间静养。
“昨夜……”他放下碗,迟疑着开口,“后来怎么样了?那些苗人……”
“祭坛已毁,邪教徒首领伏诛,大部分被掳苗人获救。”凌雪言简意赅地总结,“帕莱巫祝处理了后续。”
谢微尘松了口气,随即又想起那持杖巫师临死前惊恐的嘶吼,以及古灯最后那不受控制的爆发……他看向凌雪辞,对方冰蓝色的眼眸正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等待他的解释,又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巡天?古灯?永烬?这一切连他自己都混乱不堪,又如何向旁人解释?
就在这微妙的沉默间,楼梯传来了轻缓的脚步声。
老巫医提着药箱再次走了进来,看到谢微尘醒来,脸上露出慈和的笑容:“小友醒了就好。感觉如何?头可还痛得厉害?”
谢微尘点了点头:“多谢前辈,好些了。”
老巫医坐下为他仔细诊脉,又查看了他的瞳孔和舌苔,沉吟道:“神魂损伤非一日可愈,万不可再轻易透支。老夫再开几副安神固本的药,务必按时服用。”他一边写着药方,一边似是随意道,“小友体质殊异,似有旧疾,又逢新伤,能撑到如今,实属不易。”
谢微尘心中微动,垂下眼帘:“晚辈自幼体弱,让前辈费心了。”
老巫医笔下未停,呵呵一笑:“体弱是假,根基有损是真。不过……祸兮福所倚,小友体内亦有一股极其磅礴的生机潜藏,若能善加引导,未来不可限量。”他话中有话,却并不点破,将写好的药方递给凌雪辞,“按方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早晚各一次。”
凌雪辞接过药方:“多谢。”
老巫医又看向谢微尘,目光在他眉心停留了一瞬,那里因神魂剧痛而依旧微蹙着。“小友昨夜昏迷时,似乎梦魇不断,呓语频频啊。”
谢微尘身体微微一僵。
凌雪辞的目光也扫了过来。
老巫医却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收拾药箱站起身:“年轻人,心事太重于养伤无益。有些事,堵不如疏。老夫告辞了。”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拄着药箱慢悠悠地下了楼。
吊脚楼内再次剩下两人,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微妙。
谢微尘指尖蜷缩,攥紧了薄薄的被褥。他昨夜呓语了?说了什么?师尊?云岫?还是……归墟?
凌雪辞没有追问,只是将药方收入怀中,走到窗边,看着寨中逐渐热闹起来的景象,淡淡道:“帕莱巫祝一早传来消息,寨子外围发现了不明身份的窥探者,可能永烬余孽或其他势力的人已经摸过来了。”
谢微尘心下一凛。
“我们不能久留。”凌雪辞转过身,目光落在他依旧苍白的脸上,“你的身体,可能支撑赶路?”
谢微尘毫不犹豫地点头:“可以。”留下就是等死,还会连累苗寨。
凌雪辞凝视他片刻,似乎判断他话中的真实性,最终颔首:“好。一个时辰后出发。我去准备些东西。”他说完,便转身下楼,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谢微尘独自坐在竹榻上,深吸一口气,尝试运转体内微薄的灵力,配合古灯的力量修复伤势。头痛依旧,但比刚醒来时好了些许。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楼梯再次响起脚步声,上来的却不是凌雪辞,而是阿鲁。
阿鲁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和一些南荒特色的面饼,脸上带着憨厚又关切的笑容:“使者大人,您醒了!太好了!这是巫医吩咐准备的药膳粥,您快趁热吃点儿。凌宗主去准备行装了,让我过来照看您。”
他将食物放在竹桌上,搓着手,看着谢微尘的眼神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敬畏和感激:“昨夜……多谢您和凌宗主救命之恩!要不是你们,我们恐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