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是深夜，照明灯把狭长而宁静后巷照耀得如同白昼。在巷口垃圾堆里发现的，穿着红色高跟鞋的双腿，似乎在等待其他部位的出现。蹲在双腿旁边的女警看到脚踝处的伤疤，强忍着心中不详的预感，等待幸运之神的眷顾。

“青姐，是、是小静，他们在那边发现了她的头......”一路跑过来的青年警员王奇带着颤抖的声音，红着眼眶，半天才顺过气。

霍青的心里像被劈了一个炸雷，靠着那一丝信念支撑的大山轰然崩塌。身体随着希望的破灭摇摇欲坠。王奇急忙伸手去搀扶，也差点被霍青带倒。

紧跟着过来的队长在说些什么，但霍青只能模糊的看到他的嘴在动，耳边传来的都是嗡嗡的声音，脑子像要炸了一样，她只想逃离这里，逃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这是对方给她的警告，从嫌疑人到证人，这次是她亲手培养的卧底。对方喜欢把她们分成几份，藏在不同的地方，就像寻宝的游戏，从第一个尸块留下的线索找到第二个，再把下一个线索留在第二个上，一环套着一环，而他，就像躲在监视器后的猫，享受上帝视角带来的愉悦。

但这一次不一样，小静的尸体被整齐切割，从头到尾均匀的分布在这条巷子里。可能是没有耐心了，也可能是就等着她的选择。对方的态度很明确，他不想要霍青的命，只想要她离开这个案子，离开这个地方。

霍青妥协了，她离开，换取暂时的平静。

等所有人离开，霍青一个人呆在巷子中间，这条巷子，离小静住的地方不远，有新的线索或者是小静有新的推测，都会在巷子正中间的墙上留下几个数字，而那些数字，是她们约定的储物箱信息。

往常留下数字的地方，被鲜血覆盖，根据血迹的方向，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小静遇害的地方。他们嚣张的在这里杀了人，又把人拖到另一个地方分尸，然后再回来抛尸，可是这一切，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进行，没有任何蛛丝马迹。霍青不甘心就这么放弃，她举起手电，一点一点的扫过那摊血迹，可还是什么都找不到。

拿着手电的手无力的垂下，白色的射到墙上的血，红得刺眼。一道白光沿着墙面滑下，在垃圾堆的上面，细微的凹凸不平现得特别明显。刚刚灯光复杂的时候，谁也没注意这里的不平整。

霍青凑近去看，3，7，26。这是小静用指甲在墙上抠出来的，她在生命的最后，给霍青留下信息。3是以局里为中心，由近至远第三个商场，七是指顶楼电影院，26号储物柜。霍青转身就走，电影院是24小时的，即使是凌晨也可以进去。

“你去哪？”一个低沉而熟悉的声音在霍青身后响起。

霍青回头，岳明远站在她的身后。

“岳队，我准备，走了。”从上一次证人被杀，霍青就怀疑警队有人把信息泄露出去。小静是她亲手培养的卧底，除了刑侦的几个人，没有人在警队见过她，而她卧底的身份，更是只有她和队长周牧云知道。虽然大家在一起也有这么多年了，平时看起来谁都不像有问题，但小静的死，让霍青决定不相信他们任何一个人。

“阿青，虽然小静来警队没几天，那时候也是你和她感情最好，但是发生这种事情，谁都不想。”岳明远拍了拍霍青的肩膀。

“岳队，有些事情，错一步就步步错，尽快抓到凶手，也算全了我们之前的情谊吧。”霍青没有掩盖脸上的哀伤，只是多加了些遗憾。

“对，又看了这么久，看出什么没？”岳明远随手拿着手电在墙上胡乱画着，边开口问。

“现场该带走的应该都在痕检了吧，等他们的消息呗。”霍青把手电调成柔和的散光，“岳队你是再看看，还是走？”

“一起走吧，他们都清过现场了，等他们的消息吧。”岳明远熄灭手中的光，跟着霍青走出巷子。

霍青坐岳明远的车回到家楼下，告别后上楼回家，并没有开灯，而是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一直没有离去的车。直到岳明远发来信息问她是不是安全到家了，才打开客厅的灯。

楼下的岳明远也一直看着23楼，直到灯光亮起，他才放心的离开。

躺在床上的霍青盯着天花板，尽管到了凌晨，她还是完全没有睡意，她又把小静给她的所有线索重新梳理了一遍，却总是觉得缺少什么，没有办法拼出一个完整的画像。对方很嚣张，完全不掩盖犯罪行径，根据线索找出来嫌疑人总是能和证据完美契合，就像是为了证据而生一样。每一个案件都是独立结案，可是总赶紧有一根隐形的绳子，把它们串联起来，也许就因为这种感觉，让她死咬着这些已经结案的案件不松。

天刚蒙蒙亮，霍青背上她的帆布大包，直奔电影院。她熟悉的打开储物箱，里面有一个精致的小箱子，看起来像是放首饰的收纳箱。霍青一只手把包塞进去，又假装掏什么东西，迅速的把收纳箱塞进包里，小巧的箱子被巨大的帆布包完美包裹住，周边多余的空间叠起的褶皱，反倒看不出里面装着东西。

霍青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演这么一场戏，她不知道有没有人跟着她，也不知道自己的怀疑是不是靠谱的，就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指引，在储物柜前演了这一出默剧。

清晨的影院空荡荡的，霍青孤单的身影显得尤为突出，大屏幕里上演着民国时期的爱恨情仇，噙着眼泪低眉顺眼的戏子咿咿呀呀的唱着自己的心酸，大屏幕外昏昏入睡的霍青被手机铃声猛然吵醒。

“霍青你在干什么？！”电话那头咆哮的声音，霍青隔着屏幕都能看到周牧云气急败坏的样子。

“周队，我真的需要休息。”霍青淡淡的语气中，掩藏不住失落与迷茫。

“你先归队，辞职的事情，回来再说。”周牧云不给霍青反驳的机会，挂断电话。

霍青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又抬头环顾四周，毫不顾忌的伸了个懒腰，眼中刚刚迷茫的神色一扫而光，她不相信任何人，但并不代表她会放弃这个案子，既然这个地方不安全，那就换种方式继续下去。

霍青没有归队，而是回了家。小心翼翼的拿出收纳盒，里面放着一叠照片，都是女孩子的胳膊和腿，唯一的相同之处，便是四肢不同的位置上的刺青，一个像锚一样的钩子。霍青把这些照片翻了个遍，没有任何别的信息，这些照片到底什么意思，小静想传递什么信息，霍青始终没有头绪。

霍青知道，离职这件事情不会那么顺利，但没想到这么不顺利。从上到下，没有人希望她走，就连每次看着她查已经结案的案子，都恨不得踹上两脚的刘副局，都答应她以后只要她怀疑，绝对支持她查到底。

霍青不得已叫上周牧云一起到刘副局的办公室。

“我辞职是因为这是对方逼着我做选择，周队应该清楚，第一个死者，是我把她定为嫌疑人之后被杀，就算是巧合，第二个死者，是我找到直接证据，她愿意出庭作证后被杀，并且尸块上的线索，有两条很明显是针对我来的，然后是小静，您应该知道了，她是我们的卧底，只有我和周队知道她的身份，虽然我不知道为什么会针对我，但是我的离开至少应该可以换一段时间的平静，我不想再用不知道谁的命来冒险了。”如果说警队还有谁可以值得信任，刘副局和周牧云在霍青的心中还有一定的可信度。

“如果这些都只是你的猜测呢，也许对方杀人跟你没有关系呢？”周牧云不得不承认，霍青说的话是对的，这次的杀人案指向很明显，但他还想搏一把。

“周队，我不能拿下一次谁的命去赌！”如果对方想杀的是她，霍青还敢赌一把，可那是别人的命，她没有资格去赌。

一直沉默的刘副局拿起笔，在霍青的辞职报告上签字。周牧云伸手就想抢，被刘副局瞪了一眼，又讪讪的收回手。刘副局签完最后一个字，笔尖重重点在名字后面，一直没有离开的笔尖缓缓渗透出的墨水，渲染出一个长毛的墨团，像极了现在理不清头绪的那一团麻。

刘副局拉开抽屉，把辞职报告放进去，抬头隔着厚厚的镜片盯着霍青，半晌才开口：“我同意，不能拿命去赌，不管下一个是你还是别人，那都是命。字，我签了，但没落日期，如果你离开能平静下来，那你就当脱离警队了，做你自己的事情去，如果并不是你怀疑的这样，你就马上归队。”

“是！”霍青行了个礼。做警察是她的理想，不是逼不得已，她怎么也不会脱下身上这身警服。能保留归队的可能，这已经是领导对她最大的宽容了。

离开刘副局的办公室，周牧云一路无言，他比霍青早来两年，一路搭档至今，两人的默契无人可比。如今霍青要离开，他比谁都舍不得，但他不得不承认，在很多选择上，霍青要比他果断，事实也证明，霍青的怀疑，十有八九是对的。

看着大办公室里，霍青收拾自己的东西，队友们围着她七嘴八舌说着什么，周牧云只能隔着玻璃望着。他既希望霍青怀疑是对的，那样就不会再有命案出现，又希望她怀疑出错了，这样她就能归队，继续和他并肩作战。纠结的情绪主宰着他的神经，连泪水划过脸颊都没感觉到，直到掉落的眼泪滴在手背上，还带着温热的湿润，他才胡乱擦了擦，走出办公室，大手一挥，“晚上老地方走起，我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