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人吗?!”
陈小宇终于抬起了眼皮。透过袅袅升腾的烟雾,我又看到了那种冰冷、挑衅、带着毁灭欲的眼神。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嘴角甚至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极其欠揍的弧度,声音平静得可怕:
“美人人人爱嘛!她又没嫁给你,想跟谁玩就跟谁玩,你管得着吗?”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周俊的痛处。
“你他妈真卑鄙!下流!无耻!!!”周俊的理智之弦彻底崩断,怒吼声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紧握的拳头带着风声就朝陈小宇脸上砸去!
一旁的我被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脸盆“哐当”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一个箭步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周俊的腰往后拖!“周俊!冷静!别动手!!”同时对着陈小宇吼:“小宇!你少说两句会死啊?!”
陈小宇被我连拖带拽地拉出了寝室,冰冷的走廊寒风刺骨。
“你到底干了什么?!”我把他推到墙边,压低声音,又急又怒地质问。
“没干什么。”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又点燃一支烟,语气轻描淡写,眼神却飘忽不定。
“没干什么?没干什么他能气成那样?你挖他墙角了?!”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蛛丝马迹。
“什么挖墙脚,真难听!”陈小宇冷笑一声,吐了个烟圈,“这叫公平竞争!市场经济,自由选择,懂不懂?”
“公平竞争?”我气笑了,“你他妈管这叫公平竞争?你用了什么下三烂手段?”
“怎么不是公平竞争?”陈小宇眼神一冷,带着点破罐破摔的狠劲,“人家可是自觉自愿的!谁叫他周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自己脚踩两只船,活该翻船!”
“什么两条船?怎么回事?”我被他这话弄得一头雾水,心里隐隐觉得事情比我想象得更复杂。
“哼,”陈小宇冷笑一声,带着报复的快意,“二班那林薇,有个表妹,也在咱们学校,低一年级,也是她们班上一朵‘花’儿。周俊这小子,吃着碗里的林薇,心里还惦记着锅里的表妹,两头撩骚,心思活络得很……”他忽然停住话头,目光越过我,看向走廊尽头。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淡蓝色羽绒服的纤细身影正朝这边走来,是林薇。她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显然刚哭过。
“咱俩改天再聊。”陈小宇立刻掐灭了烟头,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关切又带着点痞气的表情,甩下我,快步迎了上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陈小宇和林薇低声交谈的背影,又回想起周俊那如同困兽般暴躁的眼神,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比这冬夜的风更冷。这潭浑水,比我想象得深得多。
回到寝室,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周俊正坐在桌子旁,对着瓶口猛灌,桌上一瓶啤酒已经下去大半瓶,旁边立着倒着几只空酒瓶。他脸色酡红,眼神涣散。
“来,陪我喝点……”他看见我,把酒瓶往我这边推了推,舌头有点打结。
“为个女人?至于吗?”我没接酒瓶,皱着眉看着他。空气里弥漫着酒精和绝望的味道。
“你不懂……你们这些‘围城’之外的人……不会懂!”他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盯着桌上的木纹,仿佛那里有他想要的答案。我发现他有些醉了。
“对、对,我不懂。”我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性情中人’太高深,还发明了一种新游戏,叫‘三角恋爱’,挺刺激,对吧?玩脱了吧?”我忍不住刺了他一句。
“你这……什么意思?!”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带着被戳穿的狼狈和愤怒。
“没意思!我乱说的!你慢慢喝!喝死拉倒!”我也被他这态度惹毛了,懒得再理这个醉鬼,转身去收拾掉在地上的脸盆。
“你们都误会我……都不理我……小薇……别走……别离开我……”周俊的头重重地伏在冰冷的桌面上,声音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的哭腔,“我喜欢的是你……是你啊……一直都是你……”
“你喝醉了吧!醒醒!”我走过去,没好气地拍着他的脸,试图让他清醒一点。浓烈的酒气熏得我直皱眉。
“我没醉……没醉……把酒给我……”周俊闭着眼,胡乱地挥着手臂,嘴里反复叨念着那几句醉话,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我看着他这副鬼样子,又气又无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沉重的身体从椅子上架起来,连拖带抱地弄到他床上。刚把他像扔麻袋一样扔上去,他就“哇”的一声,翻江倒海地吐了出来!刺鼻的酸腐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寝室。
“我招谁惹谁了!”我骂了一句,认命地找来扫帚和簸箕,忍着恶心清扫地上的秽物。周俊躺在床上,脸色惨白,眉头紧锁,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反复地念叨着:“小薇……别走……喜欢你……”
我正跟那摊散发着酸臭的呕吐物斗气,门再次“砰”的一声被踹开!莫晓和另外几个室友嘻嘻哈哈地走了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今天撞邪了是吧?门跟你们有八辈子血海深仇?!”我愤愤地扔下沾着污秽的扫帚,火冒三丈,感觉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非得活活把老子吓出心肌梗死,你们才甘心是吧?!”声音因为愤怒和恶心而有些变调。
“呕——!生化武器袭击啊这是?!”莫晓一进门就夸张地捏住了鼻子,五官皱成一团,活像生吞了只苍蝇。他嫌弃地踮着脚尖,试图绕过地上的“雷区”。随即,他看到了躺在床上人事不省、脸色惨白如纸的周俊,以及床边那摊堪称“抽象派杰作”的狼藉。“怎么了这是?他?”他转过头,一脸惊诧地问我,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
我直起腰,抹了把额头上不知是累的还是恶心的汗,没好气地甩了甩手,皮笑肉不笑地吐出几个字:“还能怎么?‘围城’的故事呗!城里人玩脱了,把自己淹死在护城河里了!”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和一种事不关己的冷漠。周俊那句“围城之外的人不懂”还言犹在耳,此刻听来格外刺耳。
“唉,可悲!真可悲!”莫晓摇着头,拖长了调子,脸上却浮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他绕过地上的污秽,走到他那张堆满杂物的床铺边,一把抄起他那把饱经沧桑的旧吉他。“嘿,兄弟们!”他提高音量,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亢奋,“来来来!为我们这些还逍遥在‘围城’之外、没被女人祸害的单身贵族们——庆幸一下吧!”他故意把“庆幸”两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幸灾乐祸的味道。
“嘭!嘭!嘭!”莫晓的手指用力地、毫无章法地扫过琴弦,发出沉闷而狂乱的噪音,代替了碰杯的脆响。他扯着嗓子,开始破锣般地吼起一首不成调的、自己即兴编的“单身狗之歌”,声音嘶哑难听,在弥漫着酒臭和呕吐物酸腐味的狭小空间里横冲直撞。
这突如其来的“噪音艺术”仿佛点燃了导火索。其他几个刚进门、正要去水房洗漱的室友,原本还带着点看戏的茫然,一见莫晓这疯魔的架势,青春过剩的荷尔蒙瞬间被点燃。他们非但没觉得刺耳,反而像是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宣泄口,脸上露出兴奋又荒诞的笑容。有人抄起搪瓷脸盆,有人抓起刷牙的搪瓷杯,还有人顺手拎起了地上的空啤酒瓶。
“铛!铛!铛!”
“哐!哐!哐!”
“咣!咣!咣!”
脸盆底、杯子沿、酒瓶口,各种金属和玻璃猛烈撞击的声音,毫无节奏、歇斯底里地加入了莫晓的破吉他噪音之中!他们一边敲,一边跟着莫晓不成调的嘶吼瞎嚎,脚还在地上胡乱地踩着拍子(或者说根本没有拍子)。整个310寝室瞬间变成了一个混乱不堪、噪音爆表的原始部落狂欢现场!刺耳的音浪几乎要掀翻屋顶,混合着酒气、汗味和呕吐物的酸臭,形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末日狂欢般的洪流。
“哪儿着火啦?!”楼上某个寝室的窗户被猛地推开,一个好奇的脑袋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