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注意过例假是否正常,因为这具身体的癸水从未按时,推迟提早都有过。加之无言跟避子汤相斥,根本没用,她原是抱着侥幸心理,可惜……
这几个月来,她一直操心霜降的嗓子,好不容易有起色,都没关注自己这档子事。
风夜灯默了默,不由自主地抚着依旧平坦的小腹,怔忪地望着晨光:“白露,我会把她……生下来。”
白露捂着口鼻,不禁掉下泪来:“姑娘,我知道,你想梅公子,我知道你舍不得放下他。可是……”
太阳已经躲在乌云后,天空开始飘雪。
这是正月后的第一场雪,也是青都的春天里,最后的一场雪了。
早前便已有江湖上的消息,淮北盐帮、湘南水帮、滇国苗寨被尽数灭门,不知有无遗漏;洛州贺家、封城令氏、雪域与昆仑丘皆元气大伤,甚至贺家同谢门都只留下了当家人,成了“光杆司令”。
至于江湖上的那个神秘组织,听闻同样被武林高手重创,不过算下来还是赢家。也就是说,梅君鹤安好,棹隐烟波亦安好!
风夜灯静默地站起身,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出神,良久未回神。以致于郎中走了都没有发现,只是那样站在雪地里,不知站了多久,直到已然双眼迷蒙。
白露轻轻开口:“姑娘,要不……我们试着去找找梅公子?”
风夜灯低眉摇头:“不了。”
白露秀眉一皱:“是因为南长老的话?”
风夜灯摸着还未显怀的腹部,像是累极了,靠着凉亭的柱子歇息:“不是。”
她望着漫天的洁白,一手抚着小腹,一手接着雪花,笑容寂寞如雪,声音凉薄如夜:“白露,我跟他……我们,回不去了……”
此话一出,风夜灯未落泪,白露倒是别过脸哭得像个孩子。
白露愣住——回不去了!
是啊,若没这个孩子兴许能解释,现在连孩子都有了,要怎么解释?又能如何解释?
其实她并不知道,风夜灯说的和她想的并不是一回事,她之所以说回不去了,是因为她到如今才深刻体会到,是自己一直在给梅君鹤拖后腿,她总也跟不上梅君鹤的步伐,是她自己没那个能耐,没那个本事,与梅君鹤携手并肩勇闯天下。
在这样的乱世,强者与弱者,二者差距太大,注定是会分开的!
注定,会分开!
风夜灯笑着,笑着笑着,忽地呕了一口血,又木然地拭去唇角的血迹:“白露,终有一日,你会发现:人这一辈子,跟许多许多人,走着走着,就断了!如命中注定,连道别的机会,都没有……”
雪花融成水,缓缓滑过已经变得瘦削的脸庞。
风夜灯目光凄然,神情微冷:“在这艰难的世道,每个人都会身不由己,最终,也只能踏上唯一属于自己的那条路,踩着遍地的荆棘,抹黑走到底。”
白露茫然抬头:“所以,这是姑娘救下谢文墨的原因?”
风夜灯望着天默然一笑,没有回话。
她握着手中的那块梅花雁佩,眸子里有一丝心酸,没人看见她眼中的哀伤,像极了这最后的雪花,如此凄凉、如此悲怆:“君鹤,这场雪,就当是……遂了我们欠双方的、一个白头偕老的心愿吧!”
白露快要将下唇咬破,哭得泣不成声:“姑娘,忘了梅公子吧!”
风夜灯将头靠着朱红色柱子,仰面阖眼,微微一笑,分外凄凉:“呵——白露,我曾用力地爱过一个人,许久未回神;后来再爱上他,我想……这辈子都不用回神了!”
白露哭得跪倒在地,语无伦次:“那好,我们也不忘,忘不掉便不忘。姑娘,你倒是哭出来啊!为何要忍着!”
风夜灯缓启双眸,那是死灰般的色彩,她握拳轻轻锤着胸口:“白露,我哭不出来。我只知道,这里,好疼……好冷……”
白露愣在原地:“怎么会?”
风夜灯略略一笑:“还记得我告诉你的那句话么?真悲,无声而哀……我终于领会到了。”
白露满脸愕然地望着风夜灯,在那张瘦的不成人样的面孔上,她看到了死一般的绝望,还有麻木不仁:“可是姑娘……”
风夜灯握着手里的梅花刃与梅花雁佩,一步步向院子的后门走去:“我去将它们埋了,免教生死作相思。”
白露紧紧跟随,生怕她家姑娘想不开。
实践证明,她想太多了。
风夜灯走到那座轩朝的明宫遗址,芙蓉池畔已经满是白雪,她找到最粗的那棵老柳树,蹲下身,拔出梅花刃开始挖坑。
她挖得很深很深,几乎是想将感情一并埋进去,却总觉得不够埋。
终于,挖得自己都笑了,自我嘲笑了一番,又填了土,将坑弄得浅了些。
她在粗树干上刻下七个字——从此萧郎是路人!然后彻底将两样东西埋入泥土,亲眼看着它们被大雪覆盖,才转身离开。
白露扶着软绵绵的她:“姑娘,晚上勉强吃一点好不好?”
风夜灯点点头:“好,为了我女儿,我该对自己好点!”
她有气无力地笑笑:“蹲的腿都软了。”
白露也笑了:“也就只准任性这一次了!”
风夜灯再去谢家小院,谢文墨已经醒了。她目光清冷:“你当机立断,活下来了。”
谢文墨的手攥得很紧:“大仇未报,不敢言死!”
风夜灯勾了勾唇角:“真羡慕柯怜啊!”
谢文墨蹙眉:“你何必这般念他!”
风夜灯喝了一口热水:“忘一个人太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