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雨急风骤,玉兰折枝,春不秀。
天空像个一望无际的大罩子,把人闷的喘不过气来。
今日的国公府静的可怕,丫鬟、小厮行色匆匆,各自干着手中的活,鲜少窃窃私语者。
唯有一妙龄少女堵在正厅,岿然不动,举止颇为违和。
“小春!”
中年妇人站在旁边,眼眶都给急红了。
“你别犟了,大少爷不在没人为你求情,小心惊扰了老太太和夫人!”
少女目光移向妇人,瘦弱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声音听不出悲喜:“婶子你快走,别叫我拖累了你。”
少女话音刚落,唢呐声拔地而起,空寂的国公府瞬间乐声喧天。
妇人顿时泪如雨下,面目扭曲,绝望道:“傻小春,你还不明白吗?这是小芸的命!张员外家的姑娘也是二月生的,昨天被绑着送上花轿,生在那样的富贵人家都逃不过献河神的命运,何况小芸一个丫鬟呢?”
小春眼泛冷光。
那是因为他们不争!他们不在乎!倘若被挑中的是张员外的幺儿,就是粉身碎骨他也不能把儿子送出去!
她要把小芸要回来,哪怕被赶出府,哪怕远走异乡,哪怕颠沛流离,她要带着小芸离开,去一个没有河神的地方!
“婶子,我是小芸的姐姐,如果连我也放弃,那便没人会为她争了。”小春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
唢呐声越来越近,小春孤身站在料峭的春风里,企图用自己不算宽大的身躯拦住涌动的洪流。
下人们七手八脚把她抬出去,小春用尽力气挣扎,她想要见夫人,她想问为什么。
蜉蝣怎能撼动大树,小春白净的脸蛋蹭上灰尘,一双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按入泥里,看着渐行渐远的队伍,小春终是落下泪来。
一美妇身着青衫,手持一串色泽极佳的菩提子,立于高处俯视被按在尘埃里的少女。
“夫人——”小春凭借鞋尖推断出来者身份,夫人惯爱素雅最喜欢穿绣花绿鞋。
能在深宅大院存活之人绝非善类,但夫人小春唯一的希望,她只能抓不能放,念及多年主仆恩情没准能为小芸寻得一线生机。
“夫人,看在我和小芸这么多年为您鞠躬尽瘁的份上,小春求您——求您救救小芸!”
小春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字字泣血,眼泪一滴一滴从眼角滑下,绝望中她好像听见小芸无助的求救声。
“阿姐!”
“阿姐!”
……
美妇人低头看向小春,如同俯视一只的蝼蚁。
孟春——一个毅力和执行力都极强的丫头。
国公府绝对不能留她!
李氏心意已决。
往事幕幕她都记得,这丫头确实对她忠心耿耿,如果没有孟春,她早在十年前的冬天就冻死了。
双孟姐妹是两把利剑,若能归她所用她怎舍折断。
要怪就怪老太太,那妒妇死了后,她竟然把孟春孟芸调到那妒妇生的儿子那里,明显是偏袒,想到这里李氏恨的牙痒痒。
利剑指向自己总归是不好的,李氏眸子微冷,厉声道:“带她下去打二十板子,赶出府去。”
小春看向李氏,姣好面容逐渐扭曲,简直难以置信。
“丫鬟孟春品行不端,行迹恶劣,扰乱祭祀此为一罪,偷进祠堂此为二罪,勾引少爷此为三罪,数罪并罚,本应杖毙,念上苍有好生之德,杖责二十,赶出府去。”李氏宣布。
小春怔然,她与夫人虽未同甘,却也共苦过,到底跟了她十年,为何要置她于死地,大少爷前脚进京后脚妹妹祭神,她与少爷清清白白夫人却信口污蔑,到底是要打压大少爷,还是管教丫鬟。
小春如梦初醒,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涌现滔天恨意,她与小芸到今天地步多少与国公府宅斗相关。
呵!
贵人眼里,下人命比草贱!
她恨!
孟春啊孟春,你不过是宅斗牺牲的工具而已。
孟春心力交瘁,想起可怜的小芸。
小芸只有十六岁啊!
她被拖到院子里杖刑示众,李氏让国公府所有下人观看,以儆效尤,棍子打的毫不含糊,落在肉上火辣辣的疼,豆大的汗珠从她头上滚落。
平日里和小春关系好的下人看的眼泪直落,二十板子下去,人还能活吗?
恍惚间,小春看见了小芸,人生走马……
但她不想死啊!
她还没有畅快的纵情声色的活一回,江南的儿女也想见一见高原上鲜红的格桑花,草原上矫健雄壮的骏马,日光下发着粼粼圣光的雪山……
进国公府时,小春只有六岁,小芸四岁。
因为小春那个没什么本事的爹希望有个有本事的儿子,所以就把小春和妹妹卖了,以此供耀祖上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