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怎的不说话?”
“......”
商妃笑了。
“您还是这样,真叫妾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妾每每得见陛下,陛下总是这样沉默不言,妾一开始别扭,后来妾也习惯。有时妾也会恍惚,当初那个与妾无话不谈的男子哪里去了。”
帝王还是不答,可商妃不是要问他一个答案。
“妾想了想,应当是从安宁八年之时开始的吧。自那时起,妾与陛下便彻底不如从前了。”商妃垂下眼,她并未有责怪身后人的意思,而是带着认命般的坦然与放下,不愿再借着朦胧月色闭眼:“陛下几次三番提醒妾,妾却看不清脚下的路,还要让陛下收了风含,亲近风含,晋封风含。想来,陛下对妾几多容忍了。”
“早年灵妃生病受损,陛下理当知道背后之人是谁吗,又曾打过什么算盘。”
商妃抬起眼,从铜镜中对上男人寡淡的眼,她看得出来,那里早已没有余温了。
“您留着我,留着我妹妹,一次又一次,究竟是为什么呢?”
“......”
“......”
“......”
“妾算是明知故问吗?罢了。”商妃低头一笑,眉宇之间疲态更显。玉骄山一行,她生病了,拖拖拉拉至今始终未愈,未得帝王一见:“我知陛下为何而来。若是以前,妾必是雷霆手段,必亲力为陛下扫清阻碍,可是今时今日,妾已修身养性许多,更偏好兵不血刃,云海无声的戏码。陛下愿做什么便做什么吧,妾实在不愿再管那不成器的妹妹。”
“妾谨遵陛下之愿,无论陛下想要如何处置,决不开口求情半句。”
商妃语调极静,连带看帝王的视线都重归平淡下来。她怎么会为商如蕴开口,她不会再为商如蕴开口!
帝王神出鬼没地来,一言不发地走。
商妃头都没回,也不挽留,只是久坐半晌,眼睛盯着铜镜中女子难掩苍白的脸,突然眼泪滑出眼眶,不断滚出泪珠,泪如雨下。
为何商妃早年入了宫中脾性甚大,帝王百般忍让?为何曾经宫中几人,看上去熹嫔更得帝王喜欢,也更宠爱玉贵人,商妃却独独与灵妃争锋相对?当然是因为,在这后宫之中,能得到帝王廉价的爱者寥寥。而很不巧,她与灵妃,皆在其中。倘若商妃想更进一步,那么灵妃便必是她需要解决之人。
商妃问,不知从何时起,陛下总是与我沉默不言。
商妃问,她也会恍惚,当初那个与她无话不谈的男子哪里去了。
商妃问,您留着我,留着我妹妹,究竟是为什么。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想安宁八年,风常良受封后备受冷落,她迎着腊月风雪,走进了灵焦宫。那时说了什么呢?具体记不清了,她现在回想起来,只记得帝王居高临下看她的目光,愈发冷淡不留温情,外头深冬的日光都没他冷。
男人站在玉阶高座之上,在她进来之前不知做了什么,正手提赤玉帝王剑,深红剑光高高在上。
“这是你的想法?”
“是的......陛下。”
“退下吧。”
“......喏。”
还有安宁九年,新春宫宴。朝中献美之风不知为何又刮起,她义父竟掺和其中,成了那场宫宴第一个蠢蠢欲动之人。商妃还记得那时帝王的表情,似笑非笑,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寒凉之气,帝王剑就在他座下,距离他自然垂下的手掌不过一毫,那把用人血开刃的剑剑身映着宫宴靡靡中不知谁的影,帝王周身的威势仿若随时能暴起杀人般骇人。他坐得随意散漫,文雅高贵,错觉似的压下了那股隐隐的暴虐,更令人不敢直视。
“宫中已有尚书员外郎两女,孤怎好再叫尚书员外郎掌上明珠入宫?不必再多。”
“两女......?这,陛下,臣......”
“退下。”
“......喏。”
......所以。
......商妃,怎会不知为什么。
连年修身养性,真的只有突然醒悟,性情转变的原因在吗?
当然不是。
商妃清楚,是她一步错,步步错,咎由自取,推着陛下待她,再不如从前。以至满宫绯色如云,无论谁高升谁稳固,她解恨蕊,再无前进一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