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情感一种(6) 栀子突然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不是来自潘先生,而是来自她自己。她在电话里和他说笑,她的态度如此轻慢;虽然潘先生的态度也轻慢,然而他是男人,怠慢女人是他份内的权利;他怠慢她不要紧,可是首先,她不能怠慢她自己。她想起了这十多天来她为他所受的苦,她压抑自己,她和自己拼命,她拼足了全身力气把他从她的身体中赶出去……谁都没有想到,这么轻易地,他就出去了。她不能原谅她自己。
潘先生继续说着话,他今天的兴致似乎特别地好。栀子静静地听着,不答话,她觉得在纠正自己。潘先生说:“真想把你一下子搂在怀里。”栀子没有听清楚,问:“你说什么?”潘先生半晌才笑道:“你知道吗,你的笑很能挑逗人。”栀子侧头看着窗外——想起潘先生的话,这次她听清楚了——她看见窗外有一棵冬青树,小学生背着书包在上学,不多的一线阳光,慢慢地又微弱了下去。她想,这一定是个冷天,户外的行人匆匆,然而她屋子里是暖和的。
不知为什么,她又笑出声来,很悲哀,声音很大。潘先生说:“你的笑很是地道。”隔了一会儿,他又说:“不过有时使人害怕。”栀子一路笑下去,一边笑一边说:“我觉得我没有挑逗你,真的,我从来没有那个意思。”发觉已经不能再说下去了,因为她的眼泪淌出来了。她的心都灰了。
栀子后来再也没有见到潘先生。通过几次电话,她告诉他她要“考博”。潘先生很吃惊,说:“你不是正在找工作吗?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一家。”然而栀子想,这恐怕是不妥的,潘先生找的工作她是横竖都不能要了。她现在突然有了自尊心,因为她跟他睡过觉——就因为这个,她要做出一种姿态来;她不能让自己相信:她之所以跟他睡觉,原来是为了得到这份工作。她是个有身份的女孩子,从小就接受传统教育,知道善恶和美丑,知道这是个泾渭分明的世界,然而有时显得含糊。
还有一层,她自己肯定是不承认的,因为很无聊,有点歹毒。她要让他觉得:他欠了她的。不单是欠了她的感情——这个倒简单,可另当别提;欠了感情之外,还欠了很多其他的:物质生活,漂亮的衣衫,大饭店的晚餐,玩具熊,旅游,她喜欢的而他又买得起的首饰,一份体面的工作……潘先生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不是流氓,他这一生从来不贪任何小便宜,何况是女人的便宜。他不能允许自己白白睡了一个女人,而不给她一点帮助和补偿。他会心不安。
他曾经允诺过她,等他空下来的时候,他就好好陪她,他要送给她的东西有很多:大把大把的时间、肉体的快乐、枧边话、“巴黎春天”的衬衫;等天气好的时候,他就带她去兜风,去走沪宁高速(他朋友中有私家车的,他可以借来一用),他说:“你是喜欢去苏州呢,还是无锡?”可是她倒愿意去南京,她妹妹在那儿读大学,他说:“也好,我们可以去中山陵——我一个人去,你去看你妹妹,然后我们一起回上海。”这么说的时候,还在拉着她的手,不时地扭头看窗外,看天色什么时候能好转,很着急的样子。……
栀子想,潘先生会耿耿于怀的,一直耿耿于怀下去,因为从没有被一个女人这样对待过。他觉得自己被无辜地剥夺了一种权利——在一个跟他有过身体接触的女人身上花钱的权利。这权利是如此重要,对很多有“品质”的男人来说,这是维持他和世界和女人平衡关系的砣。
潘先生也能感觉到那轻微的失重感,仿佛一拳打个虚空,虽没有摔倒,也摔个趄趔,不觉有些怔怔的。他刚从北京回来,几天前他们还通过长话,彼此很热烈,她向他撒娇,他也向她撒娇,他的声音低得怕连他自己都听不见了;坐在飞机上,看着满天的流云,她突然从流云深处长出来。满身心都是她的,想像着回上海后该怎样好好地“整”她一下,因为她折磨他。
现在这一切突然成了不可能了,她拒绝他,她不但拒绝和他见面,她还拒绝他的馈赠:一份体面的工作。——潘先生略略有些遗憾,同时也更加好奇:几天前还是好好的,为何他一回到上海她就变了卦?但是他也懒得弄明白,因为太累了。他自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好善乐施,有钱,有地位,极度慷慨;一个地道的绅士。他愿意帮助一个女人,可是她拒绝他的帮助,他也没办法,只得由她去了。
有时栀子也后悔着,她和一个男人的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么?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她和他只“亲热”过两次,相厮守的时间加起来不过十小时。她的思想,她还没有来得及向他展现……她要让他知道,除了身体以外,她还有思想,他也许并不介意,可是她要让他知道!
也许还是另一种东西在作祟,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异乡的大都市,她失去了一次亲近物质的机会。栀子私下里是心疼的,然而她不愿意承认。1997年的初春,似乎特别的冷,晴空万里,直冷到骨子里去——栀子不喜欢过冷冬,因为她穷。在那单居室的屋子里坐着,听着电流从暖器片上流过时发出“滋滋”的声音,她觉得她穷。
栀子突然觉得非常地萎顿,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爱倒也罢了;可是没有爱的同时,再没有钱,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对一个女人还有什么意义可言?记得有一次她笑着跟潘先生说:“已经有一年多没有逛服装店了,对于选衣服的感觉全丧失了。”潘先生并没有说话,只抬头看了她一眼;只这一眼,栀子立马感觉到了。他在为她心酸。她应该为自己落泪。
有时候也想着,让一个男人为她花钱,也许是一件快乐的事情。于男人,是花钱买平安,对虚荣心和良心都是一次极好的满足;于己,则是拣了一次小便宜,横竖不花自己的钱——女人都有占便宜的毛病的。
然而栀子是断然不肯相信心里有这些潜意识的,即便相信了,她也不允许自己去做。首先是她的母亲,她内心是不能撇开母亲而存在的。她那样家庭出身的女孩子,不管时代的道德标准堕落到什么地步,不管她内心是如何激荡贪欲,恐怕表面文章还是要做的,那就是尽可能做一名良家妇女,做下去,保证会有好处。
有时也会想着未来,她几乎想不起什么——她是个想像力很差的人。想的最多的还是男人。一步步地往前走,在时间的窄道上会遇见很多男人,有她喜欢的,也有喜欢她;有的会擦肩而过,有的呢,也许就会停下来,说上几句话,也不怎么地,又继续往前走了。潘先生也许就是这样的男人。
栀子想,和潘先生恐怕再也见不着面了。如果她不主动约他,别指望他会屈尊来约她。他那样的男人,身边是不缺女人的。躺在床上,在被子里蜷缩着身子,手会碰到小而饱满的乳房;电话就在床头,号码也是极熟的,只需开着灯(已是深夜了,读书刚睡下);是有这种可能性的,和他恢复从前的交往,他会很喜欢,也许喜欢的还是她的身体,然而到底还是在一起了。
有一次竟是潘先生打的电话来,是在深夜,他刚从一场聚会中回来,闲着无聊,突然想起了她,便打来电话来问候一下。他问她这些天的生活情况,读书是否用功,是否感冒了(因为有寒潮),很关怀的口气。他现在再也不跟她打情骂俏了,他关爱她,就像在关爱一个陌生人,或者他的儿子,不带任何一点猥亵色彩。这表明他已经完全纠正了自己,把她当作一个朋友,而不单单是一个女人。栀子稍稍有点失落,也不知为什么,一个男人太拿她当女人看,她是要生气的;如果完全不把她当女人看,只徒然地尊重她,她也会觉得难堪。
栀子在那黑暗里静静地坐着,一边听潘先生说话;他说的都是很光亮的话,然而她不喜欢听;她喜欢听的话,他偏不说。她自己也着急起来,同时也为他着急,他还在说着他的天气,他说:“你要当心,天气还会冷下去的……”仿佛他好不容易打来一次电话,就是为了说这个。他的声音就在她的耳旁,从听筒的小孔里冒出来,发出“滋滋”的噪音。
栀子突然明白,男女之间如果没有感情的、或者性的联结,那说起话来是相当枯燥吃力的;正想着是否该结束这次谈话时,潘先生在那边“喂”了一声说:“你睡着了吗?”栀子提神说道:“没有,我正在听你说话。”
在那黑暗里,栀子听见了自己的声音,那么清楚、明净,使她有些微微的震动,因为从来没有过的,在这样的深夜里,和一个男人;她想她的声音真是很好的,充满了对自己和他的怜悯,充满了感情。
栀子说:“你现在是躺在床上吗?”潘先生说:“是呀!”栀子又说:“你的床边开着灯吗?”潘先生说:“没有,我把灯关了,我现在坐在黑暗里。”栀子说:“我也是。我这儿什么都看不见了,刚才窗外的路灯也熄了,大概也有凌晨两点了吧?”
以为会这么说下去,说很多,也不一定是很要紧的话;然而在窗外看不见路灯的夜里,可以听见人的声音,充满着明智和理性——是有这种可能性的。可是到底没有说下去。隔了好长时间,潘先生说:“栀子。”栀子应了一声,两人便再也没话了。潘先生说:“你好好睡觉吧。”就挂断了电话。
这是他们的最后一次谈话,总以为不止这些。然而也就这些了,已经不能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