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寸土寸金的京城之下,安平伯的宅邸照样房屋众多,景色雅致,占地很广。
贴身伺候安平伯的下人们都知道安平伯平日极爱品茶,还对泡茶所用的水有极高的要求。所以安平伯常住的宅子里一定有一处水池,引入活水,亦或是使唤下人定期去山涧取顺着陡峭的岩石顺流而下不知源头的泉水。是不是真的好水不知道,但据安平伯所言,这样的水饮起来是有回甘的。
探花郎胡鸣玉就死在这方水池里,水池并不大,胡鸣玉虽是书生,却也身量高大,不然安平伯也不会一口应下了他与自己女儿的亲事。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胡鸣玉以一种极别捏的姿态被折叠在这水池里面,面朝水下,听闻下人为其收尸,将其摆正身位的时候,这胡鸣玉脸上居然带着笑,连带着他扭曲僵硬的身体,彼时看到的人都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颇为渗人。
尸体被送往京兆府。尸体还没到,安平伯吴廷槐先到了。
这安平伯周身穿戴奢华,圆滚的肚子引人瞩目,也不知其低头能不能看见自己的脚,可见平日胃口是极好的,一开口就是抱冤道:“阮少尹,我家夫人收留胡鸣玉完全是出于善心,一举夺得探花,我们安平伯府上上下下都甚是为他高兴,这人命断不可能算到安平伯府头上啊!”
安平伯又是拍手,又是摇头,颇有几分说书的天分,原来是开脱来了。能定下胡鸣玉做自己女婿,确实没有害他的理由,可偏偏人就死在他的宅院里头,这探花郎的死与安平伯府有没有关系,验尸结果会给出答案。
阮钦明自己心里都藏着一桩大事,实在不想听这圆乎的安平伯反复地说那磨得耳朵都要起茧的话,开口道:“安平伯还请稍安勿躁,这探花郎的尸体,我们京兆府仵作已经在验了,有什么需要找你问话的,届时还请安平伯多多配合。只是你们府上这么多人堵在这京兆府中,于办事不利,还请回吧,静待结果即可。”
吴廷槐讨好地冲阮钦明及其身旁站立的同僚笑了一圈,似是有几分不舍离去,却又不得不妥协道:“有需要安平伯府配合的,我们一定如实禀告,一定如实禀告。那就不打扰各位办案了,还劳烦阮少尹定要查明此事,还我们安平伯府一个公道。”
阮钦明不动声色地望了吴廷槐一眼,点了点头,这安平伯实在难缠,终于请走了后,阮钦明又嘱咐了录事参军几句,便马不停蹄地要亲自去看一看这探花郎胡鸣玉的尸身。
好在现下正值深冬,天气严寒,尸体暂时没有散发出异味,不然阮钦明定有几日胃口欠缺,哪回不是只能硬着头皮在母亲慈爱的眼神下麻木地咀嚼那些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阮钦明看到胡鸣玉尸身时,仵作正在初步验尸,尸体外观并无明显病变的痕迹,只是这探花郎脸上诡异的笑看了实在让人不适。是很常在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纨绔子弟们看见美人时,难掩心底躁动,明晃晃摆出的下流的样子。
“搜查出何线索?可有打探清楚这探花郎近日与何人往来密切?”阮钦明边问身旁的同僚道,边凑近细细验看起来。
胡鸣玉衣物浸泡在水里多时,一些想掩盖掉的痕迹怕是顺了凶手的心意,的确淡了甚至消失了。有一点可以确定的是,那安平伯吴廷槐的池水依然清澈,没有混入血水,所以查验下来尸体外观并无明显创口。尸身又明显是被抛至池中的,意图合在呢?
“回大人,胡鸣玉有个伴读,说是自小便在其身边伺候了,人已经被带回,司法参军应当正在审问。”
“稍后我去问问情况,林宗,你看这胡鸣玉的手掌是不是好像握了什么?”阮钦明看向身旁平日里合作最是频繁的同僚林宗道。
“是,手中并未发现有物。可这左手指节弯曲的幅度确实像生前握了什么东西。”
神出鬼没的薛悠然不知何时顺利混入了这偌大的京兆府中,如影随形的唐园倒是不见踪影,通身已然穿上了衙役的衣服,假装忙忙碌碌,眼神却飘忽不定。
薛悠然平日在大戏场定没少学习技艺,白皙的脸上只是简单涂了一些妆粉,唐圆来了都要呆滞一会,眼前的人究竟是谁。竟是将不同妆粉的光影色差运用到了极致,肤色看起来也不若平日里那样白嫩了。
阮钦明的话隐隐传入薛悠然的耳中,她自言自语回了一句道:“是酒杯。”
京兆府的人可能来不及了解胡鸣玉的为人,可薛悠然一番忙活下来,若还是不知道他是怎样的德性,也靠不了这门本事养活自己和唐圆了。
胡鸣玉唯一拿得出手的点就是他可能真的有点才学,考运亨通,顺利考取探花名次。他文采斐然,若心思全放到做文章上,定有一日才气名动京城,博得更多人的青睐。
可惜,此人唯有两样爱好,一好夜宵,二好美人。
别的书生力求风雅,超脱世俗,可胡鸣玉是彻彻底底又俗又烂的男人。过去靠着高大儒雅的外表,巧舌如簧的嘴哄得了不少女子的欢心。
有人在识清了他真实面目后依然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有人透过金玉其外的表皮看透其腐朽的内里自始至终对其不屑一顾。
也有人,在付诸了一汪赤诚的真心后,自以为风花雪月的爱情,不过是胡鸣玉随随便便织下的一张令人透不过气的密网,骗得了真心,又高高在上地把女子当做一些用完就扔的廉价物件,抛弃。
他很是狡猾,认定了世上全是郁郁寡欢却轻轻放下的女子们,却不料有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也要来一场彻底的清算......
只见一名都尉匆匆寻向阮钦明,上报道:“阮少尹,司法参军那边找来询问情况的伴读招了。自首承认说胡鸣玉是他失手害的。”
“什么?天下还有这么顺利的案子,被最贴近他日常的手下所杀?带路,我与司法参军一道审一审此人。”
阮钦明及身旁同僚皆是意料之外的神情,涉及到人命和世家的案子,从发现到事出,短短几个时辰之内便如此顺畅地结案了?
怕是另有蹊跷。
阴冷的穿堂风不时吹过,犯人裸露的皮肤掀起一阵鸡皮疙瘩。京兆府的刑狱司中,很多审判在此紧张地展开。
胡鸣玉的手下兼伴读名为孙炎,此人颇为老实,喜好读书可家境贫寒,于是跟在颇有才气的胡鸣玉身旁做伴读兼手下。可接触下来才发现,胡鸣玉时常拿着微薄的银两喝酒吃宵夜到深更不说,对身边人更是动不动便大放厥词,动手动脚。
最令孙炎不满的是,胡鸣玉以倾囊相授为诱,让孙炎死心塌地跟在自己身边供自己使唤,实则动不动贬低其文章一文不值,长久以往,孙炎也没了心气,而胡鸣玉却一路高中,更令孙炎偏信了胡鸣玉的点评,自己确实才疏学浅,愈发自卑不已。
“孙炎,这么多年过来了,你为何选择在此时出手?又为何选了这么高调的法子。”司法参军紧紧盯着孙炎黯淡的双眸问道。
孙炎嘴唇微颤,面色凝重,老实了十几年的人生第一次做出如此出格之事,交代道:“我嫉妒胡鸣玉。这么多年我任劳任怨,唯一所求不过是胡鸣玉对我文章有所教引和指点,日日等他到深更半夜,替他料理与各类女子的情感纠葛。我嫉妒他明明一身狼藉,却风光无限、双喜临门,就往他的酒杯里投了毒,这出闹剧是我一时冲动的后果,我愿受官府的所有该受的律罚。”
一旁的阮钦明默默听着,却并未全盘信任这番自首,他看向孙炎,总觉得与过往被抓的犯人不同,他很渴望被定罪,似乎希望这案子能够快速结案,所有的陈述与控告都异常平静,不对,这孙炎平静过了头。
“情感纠葛?孙炎,这胡鸣玉不是定了亲,还在与何人纠缠不清?”阮钦明抓住了这点疑问开口问道。
“这......胡鸣玉一直是风流之人,往来女子不在少数,我一时说不清他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提及此事,孙炎一反之前顺畅流利的口才,开始吞吞吐吐起来。
“说不清吗?那就写下来,林宗,你盯着他写。”阮钦明直觉此案种种诡异的疑点的答案似乎就藏在这纠葛之中。
阮钦明不会傻到真的按这名单上的名字一个个盘问过去,孙炎写下的名字反而极大可能会是被排除嫌疑的一批人。
尚未待孙炎磨磨蹭蹭地写完,都尉呈上了一张纸条,说是一个小黄毛丫头点名要交给阮少尹的,说完就跑了,根本来不及把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阮钦明疑惑道:“我不曾认识什么小姑娘,这纸条上写了什么......柳茵儿、大戏场。”
所有人正一头雾水之时,原本端坐的孙炎却目眦欲裂,嘴里念念有词道不可能,不可能......手中的笔没握住直直掉落在了地上,溅起一片不规则的墨点。
这孙炎听到这个名字竟有如此大的反应,想必柳茵儿与此事难脱干系。
一抹清丽的身影将刑狱司的一切尽收眼底,正是一身衙役打扮雌雄莫辨的薛悠然,她在看见了孙炎的反应后好似便摸清了这一事件的清晰脉络。
她不再留恋于此,转身离开了京兆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