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脑子“轰”的一声,梦境里外婆招手和我说再见的画面与过去她慈祥的笑脸一点点重合起来。
不会的,那只是一个梦。
只是一个梦而已啊。
我只听见自己喘着粗气,回到:“我马上回来。”
阿恒像一只乖顺的小猫,说:“我陪你吧。”
“不用。”
我几乎恶狠狠地盯着他说:“我不需要。”
没想到他拦在我面前,说:“不,你需要,你不想早点见到外婆么?”
阿恒是个怪物,只花了半天,我就回到了东吴镇。
爸爸妈妈、两个舅舅都已经在外婆前屋了,大人们聚在一起商量着。见到我,妈妈还愣了下,抹了把泪说:“你回来倒是挺快的,快进去吧,外婆最疼你了。”
我冲进去,推开哥哥姐姐,外婆平静地躺在床上,气若游丝。
“外婆……”
来之前,我有好多话想说,我听说,只要亲人拼命挽留,那人是能够听见的,或许,外婆会因为我的呼唤,又强留几天。
但是真到了床前,看见她孱弱消瘦、布满白发的的模样,所有的语言都凝固在了唇间。
我握着她的手,那双手曾有力地,从深水中将我托起,而现在,却冰凉沧桑。
夜深,哥哥姐姐都休息,只剩我一个人固执地守在她床前。
妈妈叹了口气,把菜放在桌上,又摸了摸我的头,离开了。
此时,阿恒才从黑暗中现身,他现在不必躲在我的影子里,也就需要在人前避嫌。
“林寒哥哥,你别伤心。”他揽着我,像是很苦恼一般,“你若是真的伤心,我可以想办法让她不死。”
我眼珠动了动,“怎么做?是像我一样,可以那样子延续我的生命么?”
“不是,这样的方法她并不适用,她没有那样的命格,而且她已经到了寿数,不过,我可以将她放在我的眼睛里。”
我猛地抬头,将他顶到墙壁,揪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然后呢,把我外婆变成像你一样的怪物?”
他眼神中的火焰一寸寸熄灭,转而变得寒若冰霜。
“林寒,你最好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揪着头皮说:“那个梦境,竟然是真的,是不是你,还是师傅,你们做了什么?外婆是不是被你们使了什么法术,我走之前,她明明很好!”
我语无伦次地说着,抱着头痛苦地蹲下来。
阿恒淡淡地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倘若你惧怕死亡,我说过,和我在一起,你可以永恒。”
“够了,够了,我受够了!”我指着他声嘶力竭地说:“怪物,要不是你这个灾星,这些根本就不会发生,我师傅不会死,外婆也不会。”
“林寒,为什么要自欺欺人呢,我救了你,要不是我,你、你的表哥还有你的好外婆,都要一同葬身鱼腹。”
“我宁可你没有救我!”我口不择言地说:“你控制我,监视我,现在还想把我当做一个傀儡,你只是为了你自己!”
阿恒冷笑一声,抓住我的胳膊,按住我的心脏,“砰砰砰”,我的心脏在他手里有力地跳动。
他将手一寸寸上移,最终停留在我的眼睛上。
“那我让你看看,没有我,你会怎么样?”
我的脑海像是倒退呼啸的火车,一瞬间,从入职挂上医生的名牌、大学军训气喘吁吁,实习跟在师傅后面挨骂,高中游戏厅与死党玩到深夜……一幕幕像走马灯般闪现。
直到临近我七八岁,记忆的火车慢慢停下来,像是要靠站了般。
我梦见我和表哥、虎子他们光着屁股下水。
“下水啦,凉快!”
“我可是浪里白条林寒!”
“不要、不要。”我心底呐喊。
如同黑暗中蛰伏已久的妖怪,在我下水那一刻擒住了心仪的猎物。
水一下子倒灌进我的口鼻腔,我无数次从那次噩梦中惊醒,却没有一次像今天那么真实。
我沉入河底,世间的声音离我远去,只有黑暗像是我命定的港湾。
孤独、冷寂、恐惧。
我看着鱼群将我的□□啃食殆尽,只留下骸骨森森。然而意识却没有消亡,经年累月的孤独几乎在一瞬间压垮我。
无人救我,无人闻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