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不见了?”承嗣神色一变,“立刻告诉管家,让全府上下的人都放下手头的事情,一起找,谁先找到有赏。”
家僮领命而去。李溯以为碧玉逃出了周国府,心中暗喜的同时又疑惑她如何做到。然而,很快又有人颤颤巍巍地来报:“家主,碧玉坠井了。”
承嗣“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碧玉坠井了,已经……已经没气了。”
承嗣拔腿就走。李溯跟随承嗣一起赶到迟雁轩,见到了躺在地上的碧玉。李溯胸口骤然一沉,像一块寒冰从喉间直落心底,心跳在那瞬间被压得无声无息。
承嗣满脸震惊,蹲下身试探碧玉的鼻息。确定她已无声息之后,承嗣异常平静,站起来平和地对李溯说:“让妹妹看到这番情景,实在抱歉,吓到妹妹了。”
“我没事,表兄还好吗?”
“我还好。只是我要为碧玉料理后事,不能相陪了,还请妹妹见谅。”
“好,我不耽误表兄了,这就告辞。”
“我送送妹妹。”
“不敢劳烦表兄相送,我自己走就好。表兄保重。”
承嗣点了点头,目送李溯走远。李溯走出很远后,仍感觉脊背发凉。承嗣的反应有些不同寻常,但或许只是因为她在场,所以他才有意克制。李溯也不禁疑惑,碧玉被承嗣关了这么久,为什么偏偏在此时跳了井?
李溯回到府里,侍女递上一封书信,“公主,这是宫里上官卫仙派人送来的。”
李溯十分惊讶,连忙拆开一看,上官婉儿竟邀请自己明天到她的常青殿赏画。上官婉儿是阿娘培养的一众“内翰林”中最出色的几位之一,这些内宫女官的身份与宦官相似,需恪守忠心,不得与外界相通,以免滋生内外勾结之机。可如今上官婉儿既然敢公开邀请李溯到她的寝殿做客,若非胆子太大,那就是早已得到了阿娘的允准。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先和阿娘确认一下为好。
次日下午,李溯先到徽猷殿给阿娘请安,顺带提起此事。
“上官卫仙昨日写信给我,邀请我今天去常青殿赏鉴一幅山君图。阿娘知晓此事吧?”
“我知道,”武曌说着话,眼睛却不离手中的奏表,“你们两个年纪相仿,又似乎很是志趣相投,都喜欢吟诗作赋,你若觉得她可以,不妨多和她来往来往,说不定你们很投缘呢。”
“好啊,那我可求之不得。”李溯喜上眉梢,“阿娘怎么突然这么大方?”
武曌浅然一笑,“她是一个人,又不是物件,要什么大方不大方的?”
“行吧,”李溯笑着走出殿外,“我去找她了。”
李溯行至常青殿的大门,觉得这座宫殿当真名副其实。正月里,各处的花草树木都尚未萌芽,但常青殿却被笼罩在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中。院子里载满了终年常青的松柏,魁梧奇伟和半低不高的青松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院子里,无论在秋风萧瑟还是冰天雪地时,都能撑起一片独树一帜的春色。
上官婉儿走到院外迎接,“妾有失远迎,望公主恕罪。”
“上官卫仙真是独具慧心巧思,在院子里栽了这四季常青的松树。”
“宫中不缺珍奇花卉,但花期都有限,一旦寒风来临,就会被摧残殆尽。倒不如松柏,无论风云如何变化,都能屹立不倒,风月常新,始终不渝。”
李溯的心被上官婉儿这番话深深触动,忍不住转头看向她。她仿佛无根浮萍,身处变幻莫测的朝局中,随时可能被卷入狂风,万劫不复,因此只能竭尽全力维持平衡。婉儿一心渴求的就是如松柏一般的坚毅,能经受住狂风骤雨,无论环境如何变化,都能稳稳站住,不会凋枯。在万变中求安稳,此愿何其脆弱,李溯又何其理解。
“妾不喜欢花,因为花太脆弱,轻轻一折就断,花期一过就凋零殆尽。哪及松柏,强壮坚毅,四季常青。世人常喜欢以花比女子,但妾不喜欢。妾以为,我们应该像松柏一样,足够强壮、坚毅,能够在年复一年的严寒风雪中存活下来,迎来一个又一个春天。”婉儿说。
李溯心里久闭的窗忽然被婉儿推开,晴光毫无遮拦地照了进来,渗透进屋子里每一个角落,让她心里前所未有地明亮和温暖。她笑看着婉儿,“‘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把我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婉儿眉开眼笑,请李溯入殿,“公主,妾偶然得了幅画法别出心裁的山君图,奈何妾见识浅陋,无能赏鉴,不知这画究竟是否算得上等之作。因此,妾斗胆请公主屈尊至妾的常青殿赐鉴。”
“上官卫仙高看我了,我对书画也只是一知半解,岂敢忘议卫仙的藏品?”
婉儿请李溯上座,并让宫女给李溯展示山君图。画轴徐徐展开,一只凶悍的老虎呈现在李溯面前。它微眯着眼睛,虎口大张,露出凌厉的獠牙,一只前爪向前迈进,重重地踩在地上。它应是正在全神贯注地向已经锁定的猎物前进,周身蔓延的杀气仿佛溢出了画纸,使李溯望而生畏,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作画者的手法实在浑然天成,这老虎虽在画上,却像近在眼前。”李溯称赞道。
“这幅画只画了这只老虎的头和一只前爪,却比画了一整只还要逼真。”上官婉儿说,“可见,猛虎不需要展露全貌,就已经可以让人看到它身为林中之王的威慑力。妾不仅看到了它的威力,还清楚地看到了它眼中的猎物。妾知道,它正在朝那只猎物行进,并且会越来越近,直至将其捕获。”
李溯心里一惊,一时无言,只能礼貌地笑了一笑。婉儿百感交集,“这只山虎现如今凶猛无比,但它刚出生时也只是一只毫无自保能力的幼虎,在那之前更只是母虎腹中的胎儿。为了哺育幼崽,母虎在怀胎时就会更加频繁地捕猎。幼虎出生后,母虎会不离不弃地照看幼虎,必须外出捕猎时,也会因牵挂巢穴中的幼崽数次折返。即便是称霸山林的百兽之王,也会为了保护孩子小心翼翼,临深履薄。不知这是母虎的悲哀,还是幼虎的幸运?”
李溯心下百转千回,却无可付之言论。
“几日前,太后却忽然对妾说,妾与公主年龄相仿,又喜好相近,却无甚来往,着实可惜。若子期从没有听到过伯牙的琴声,又怎会得知两人乃旷古无两的知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