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祎恨这个世界,但她从来不说。
昨晚又梦见奶奶了。
李少祎不记得梦境内容,只是醒来时,才猛然惊觉奶奶已经去世十一年了。
爷爷去世也有三年多了。
李少祎对爷爷最初的记忆,是妈妈说当年李少祎刚出生的时候,爷爷得知她是个女孩,失望又懊恼。当她出生好几个月后,爷爷都不曾正眼瞧过李少祎,更不曾抱过襁褓里的她。
一年半之后,弟弟出生,那时明明春天已经过去很久了,可是全家人都像过年一样开心。杀鸡、庆生、满月酒、百日宴……这些排场,在这个家里,都是李少祎不配拥有的待遇。
在这个重男轻女的农村家庭里,李少祎的出生,没有人欢迎。她既不是长孙,也不是男孩。她是这个家里最无声无息的存在,微不足道、近乎透明。
小时候,在家里,李少祎犹如弟弟的对照组。弟弟的备受宠爱,时时刻刻都在衬托着她的一无所有。
弟弟可以去玩,她要帮忙干农活;弟弟可以看电视,她要做家务;弟弟不喜欢上学可以不去,她在客厅哭一夜都换不来一个新的作业本;弟弟不写作业会被全家人哄着写变着法儿鼓励,她多看一会书耽误家务就会被骂得狗血淋头。
世界本就不公平。
李少祎很早很早就接受了这点。
她的喜怒哀乐没有人会在意。有时候甚至连她自己都不清晰。
李少祎很早就知道她必须自己照顾好自己。
六年级时,奶奶生病了,李少祎天天放学就陪奶奶去镇医院看病。奶奶血糖低,记忆中,李少祎总在陪奶奶吊点滴。
同一时期,她弟弟只会问奶奶要钱,甚至不管不顾追到了医院,步步紧逼,甚至把正在输液的奶奶堵在厕所里。
李少祎拦不住蛮横的弟弟,推搡间,奶奶险些跌倒,李少祎着急忙慌扶了一把。
可奶奶手背的血液止不住地倒流进输液管里——隔着半透明的输液管,那血液已不像年轻人一样鲜红欲滴,可李少祎却觉得无比刺目,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忘。
那一刻,红的不仅是奶奶的血,还有李少祎的眼睛。滴血的不仅是奶奶的手,还有李少祎不知所措的心。
斯人已矣。
李少祎很怀念奶奶,也很感激爷爷。
当弟弟辍学,逐渐显露不成器的蛛丝马迹,爷爷好像终于认清了现实——这个家,未来要依靠李少祎。
有一次,亲戚来访,想开车带李少祎去玩。爷爷误以为他们撺掇李少祎辍学去打工,就像她堂姐一样,就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一路追到了村口,阻止李少祎“走错路”。
那时,李少祎觉得,在爷爷重男轻女的观念里,她的存在并非毫无意义。
仅仅如此,便让李少祎此后多年一直心存感激。
后来,李少祎不负众望地读完了大学。她成了村子里最耀眼的大学生,并带着光鲜亮丽的学历,在县城最好的高中得到了一个编制。
此时,她弟弟已经在外漂泊十年,依旧浑浑噩噩、衣食无着。
他和家人唯一的联系就是伸手要钱,小到坐公车的两块,多到拖欠房租大几千。
他说,处在他的境地,很多时候很多事情都不能深想。
这种自我麻痹的论调,让李少祎看清了一件事——他无法解决自己的生活问题,所以选择成为别人的生存难题。
长大后,姐弟俩一个安稳一个放荡,两人命运和处境再次成为对照组。
李少祎不知道该感到庆幸还是讽刺。
她晃晃脑袋,停止想下去。
她要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