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暑岛的食堂远称不上豪华，就是一间宽敞的、带着海风咸湿气息的平房。但对刚从深海钢铁巨兽里出来的Wendy而言，这里几乎堪称天堂。

不再是牙膏状挤出的流食，不再是单调重复的脱水蔬菜和罐头肉，不再是必须严格定量配给、计算好储存体积和保质期的潜艇特供餐。

这里有热气。

巨大的不锈钢餐桶里，冒着白茫茫的、带着食物香气的水蒸气。那是刚出锅的白米饭，颗粒分明，散发着Wendy几乎快要遗忘的、最朴素的稻米清香。

有颜色。

翠绿的、一看就是岛上自产的小白菜；橙红色的胡萝卜片；嫩黄的炒鸡蛋；甚至还有一小碟鲜红的、用岛上自种辣椒腌制的泡菜。色彩鲜艳地盛在餐盘里，像一幅生动的静物画，强烈地冲击着她被潜艇灰蓝色调麻痹了许久的视觉神经。

有声音。

食堂里不算喧闹，但有着活人的气息。官兵们排队打饭的脚步声，餐盘和餐具轻微的碰撞声，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语。所有这些细微的声响，汇聚成一种令人安心的、属于“人间”的背景音，与她过去几个月里所习惯的、要么是绝对寂静要么是刺耳警报的环境形成了鲜明对比。

Wendy拿着餐盘，手指甚至有些微微发抖。她跟着队伍缓慢移动，看着炊事兵将一勺勺带着锅气的菜肴舀进她的餐盘。份量很足，远远超过她在潜艇上能分到的量。

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几乎是虔诚地拿起筷子。

第一口，是那清炒的小白菜。牙齿咬下去的瞬间，清脆多汁的口感伴随着植物本身的清甜和蒜蓉的香气，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一种近乎战栗的感动席卷了她。新鲜的，这是真正新鲜蔬菜的味道。她甚至能尝出阳光和土壤的味道。

然后是那口白米饭。柔软，微甜，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熨帖着她长期食用复水食物的胃。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品味，仿佛要将每一种滋味、每一种口感都牢牢刻进记忆里。炒鸡蛋的嫩滑，胡萝卜的甘甜，甚至那泡菜辛辣刺激后的回甘……所有这些最普通不过的家常味道，此刻都成了无上的美味。

她注意到周围的官兵们吃得很快，但很满足。有人会再去添一碗饭，有人会小心地把辣椒酱抹在馒头上。他们的脸上带着训练后的疲惫，却也有一种在潜艇深处难以见到的松弛感。

郑楠和几位军官坐在稍远的一桌。他吃饭的速度也很快，姿态依旧挺拔，但Wendy捕捉到他吃完后，很自然地将餐盘里最后一粒米夹起来吃掉，然后端起了桌上的一杯……茶？不是潜艇上常见的提神咖啡，而是一杯看起来颜色清亮的绿茶。他吹了吹热气，小口地喝着，目光扫过食堂，似乎在确认一切井然有序。

他的目光曾短暂地掠过她这边，看到她正小口小口、极其认真地吃着那盘再普通不过的饭菜，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他没有过来，也没有任何表示，很快又继续和旁边的军官低声交谈起来。

但对Wendy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这一餐饭的意义，远远超出了果腹。它是一种感官的全面复苏，是一种生活的仪式感，是一种被重新唤起的、关于“正常”的记忆。味觉、嗅觉、视觉、听觉、触觉……所有被深海压抑已久的感官，都在这一刻被激活，被慰藉。

她甚至吃到了一小份餐后水果——几片冰镇过的菠萝，也是岛上自产的。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开，带着热带阳光的热情，几乎让她落下泪来。

她知道这依然是监禁的一部分，她依然被监视，依然没有自由。但这一刻，坐在这嘈杂的食堂里，品尝着带着锅气和阳光味道的食物，她感觉自己短暂地、侥幸地触摸到了那个她曾经拥有却从未如此珍惜过的平凡世界。

岛上的饮食，好的不仅仅是味道。

好的是那活着的感觉。

她慢慢吃完最后一口菠萝，连指尖沾到的汁水都小心地舔干净。然后将餐盘送到回收处，像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走出食堂，南中国海的阳光依旧炽烈。她抬起头，眯着眼，感受着那份温暖穿透皮肤，仿佛刚才吃下去的阳光和生机，正在身体里慢慢扩散开来。

她知道很快就要回到那冰冷的钢铁深处。但至少此刻，她的胃是暖的，舌尖还残留着菠萝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