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帮忙将那一大堆令人瞠目的购物袋一一送上三楼房间门口,便识趣地立刻敬礼转身,快步下楼等候了。走廊里只剩下郑楠和Wendy,以及那堆色彩缤纷、散发着都市气息的“战利品”。
Wendy脸上还残留着一天嬉游带来的兴奋红晕,她抬手摘下了在商场某家店铺里,店员热情赠送的、一对毛茸茸的可爱兔耳朵发箍,柔软的白毛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看向郑楠,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由衷的感激,语气轻快:
“郑指挥官,今天……真的谢谢你!”她的笑容真诚而明媚,是这几个月来从未有过的轻松模样。
郑楠看着她脸上鲜活的表情,看着那对与她气质莫名契合的兔耳朵,紧绷了一天的神经也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嘴角甚至牵起了一丝极淡的、真实的弧度。他点了点头,声音也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你开心就好。”他顿了顿,像是完成了某项重要任务般,嘱咐道:“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转身,准备离开。今天的“任务”似乎圆满结束,甚至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一些。
然而,就在他刚迈出一步时,Wendy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郑指挥官,”
郑楠停下脚步,转过身,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Wendy抿了抿唇,手指无意识地捏着那对兔耳朵,眼中闪烁着希冀的光芒,声音轻缓却清晰: “那……回到现代社会了,”她指了指房间里那些新买的东西,“可以给我一部手机吗?最普通的就行。”
她的请求合情合理,甚至带着点重回正常生活的天真期盼。
郑楠脸上的柔和瞬间消失,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地,他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不容置疑:“不行。”
Wendy眼中的光黯淡了一下,但她似乎预料到了这个答案,并没有立刻放弃,而是退而求其次,带着更恳切的语气,甚至上前了一小步: “那……你可以借你的手机给我用一下吗?就一下下!”她急急地保证,“我只给我妈妈发个信息,就报个平安,告诉她我还活着,我很好!真的,就一条信息!发完就删掉!绝对不会泄露任何……”
“Wendy。”
郑楠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却像一块冰冷的铁,重重地砸了下来。他看着她瞬间苍白下去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最终还是必须说出那个残酷的事实:
“王安迪已经在半年前的游轮事故中,官方确认,去世了。”
……
空气瞬间凝固。
Wendy脸上所有的血色、所有的光亮、所有的期盼,在那一刻褪得干干净净,比她的裙子还要白。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手里的兔耳朵发箍无声地滑落在地毯上。
“去世了……” “官方确认……” “王安迪……”——那是她身份证上的名字。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一天之内积累的所有短暂快乐、所有对回归正常的微弱幻想,在这一刻被这句冰冷的话彻底击得粉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早已被注定的残酷现实。
她不是“回到”了现代社会。她只是在一个更大、更舒适的牢笼里,得到了一次短暂的、恩赐般的“放风”。而她这个人,在法律上,在所有人的认知里,包括她最亲的母亲心里……已经死了。
那根试图连接过去的线,被毫不留情地、彻底斩断了。
郑楠看着她瞬间失魂落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样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他知道这句话的杀伤力,但他必须说。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最终都会带来更大的痛苦。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几秒钟死寂的沉默后,Wendy极其缓慢地、机械般地转过身,没有再看他一眼,也没有去捡地上的发箍,只是像个木偶一样,一步一步地、僵硬地走回了房间,甚至忘了关门。
郑楠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那单薄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他深深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胸口堵得发慌。
他上前,轻轻帮她把门带上。
“咔哒。”
锁舌叩响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门内门外,隔开的是两个世界。一个刚刚被彻底摧毁了希望。一个背负着摧毁希望的责任,却同样感到窒息的沉重。
一天的愉快,急转直下,最终沉入了比深海更冰冷的现实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