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初,怀王与诸将约,先入关者王其地,秦已亡,项羽势最大,诸侯从之。公元前205年二月,项羽背约,立怀王为义帝,徙都长沙,分封诸王:
立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中四十一县,都南郑。三分关中,立秦三将,章邯为雍王,都废丘;司马欣为塞王,都栎阳;董翳为翟王,都高奴。项羽欲有梁地,徙魏王豹为西魏王,王河东,都平阳。韩王成因故都,都阳翟。故齐王建孙田安为济北王。当阳君黥布为楚将,常冠军,立为九江王,都六。燕将臧荼从楚救赵,入关,故立荼为燕王,都蓟。徙燕王韩广为辽东王。齐将田都从共救赵,入关,故立都为齐王,都临菑。徙齐王田市为胶东王。赵相张耳素贤,又从入关,故立耳为常山王,王赵地,都襄国。徙赵王歇为代王。田荣者,数负项梁,又不肯将兵从楚击秦,故不封。诸侯之救钜鹿,成安君陈余与张耳有隙,弃将印去,不从入关,然素闻其贤,有功于赵,闻其在南皮,故因环封三县。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王九郡,都彭城。汉王怨项羽之背约,欲攻之,萧何谏,乃止。
四月,诸侯罢戏下,各就国。项王使卒三万人从汉王,张良送至襃中,辞归韩,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汉王用其计,烧绝栈道。
韩信亦从汉王入蜀。信数与萧何语,何奇之。至南郑,诸将及士卒皆歌讴思东归,多道亡还者。信度何等已数言汉王,汉王不我用,即亡。何闻信亡,不及以闻,自追之。人有言汉王曰:“丞相何亡。”汉王大怒,如失左右手。居一二日,何来,汉王且怒且喜,骂何曰:“若亡,何也?”何曰:“臣不敢亡也,臣追亡者。”汉王曰:“若所追者谁?”曰:“韩信也。”汉王复骂曰:“诸将亡者以十数,公无所追;追信,诈也。”何曰:“诸将易得耳。至如信者,国士无双。王必欲长王汉中,无所事信;必欲争天下,非信无所与计事者。顾王策安所决耳。”汉王曰:“吾亦欲东耳,安能郁郁久居此乎?”何曰:“王计必欲东,能用信,信即留;不能用,信终亡耳。”汉王曰:“吾为公以为将。”何曰:“虽为将,信必不留。”汉王曰:“以为大将。”何曰:“幸甚。”于是汉王欲召信拜之。何曰:“王素慢无礼,今拜大将如呼小儿耳,此乃信所以去也。王必欲拜之,择良日,斋戒,设坛场,具礼,乃可。”汉王许之。诸将皆喜,人人各自以为得大将。至拜大将,乃韩信也,一军皆惊。
拜礼毕,信上坐。汉王曰:“丞相数言将军,将军何以教寡人计策?”信曰:“臣尝事项王,请言项王为人:项王喑噁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印刓敝,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项王虽霸天下而臣诸侯,不居关中而都彭城。有背义帝之约,而以亲爱王,诸侯不平。诸侯之见项王迁逐义帝江南,亦皆归逐其主而自王善地。项王所过无不残灭,天下多怨,百姓不亲附,特劫于威强耳。名虽为霸,实失天下心。故曰其强易弱。今大王诚能反其道:任天下武勇,何所不诛!以天下城邑封功臣,何所不服!以义兵从思东归之士,何所不散!且三秦王为秦将,将秦子弟数岁矣,所杀亡不可胜计。又欺其众降诸侯,至新安,项王诈坑秦降卒二十余万,唯独邯、欣、翳得脱。秦父兄怨此三人,痛入骨髓。今楚强以威王此三人,秦民莫爱也。大王之入武关,秋豪无所害,除秦苛法,与秦民约,法三章耳,秦民无不欲得大王王秦者。于诸侯之约,大王当王关中,关中民咸知之。大王失职入汉中,秦民无不恨者。今大王举而东,三秦可传檄而定也。天下已定,民皆自宁,不可复用,愿大王东向。”于是汉王大喜,自以为得信晚。遂听信计,部署诸将所击,留萧何收巴、蜀租,给军粮食。
五月,汉王引兵从故道出袭雍。雍王邯迎击汉陈仓,雍兵败,还走;战好畤,又大败,走废丘。汉王遂定雍地,东如咸阳,引兵围雍王废丘,而遣诸将略地。
田荣闻项羽徙齐王市胶东,而立田都为齐王,大怒,不肯遣市之胶东,因以齐反,迎击都。都走楚。市畏羽,乃亡之胶东就国。
六月,田荣追杀田市即墨,自立为齐王。时彭越在巨野,众万余人,无所属。荣与越将军印,因令反梁地。越击杀济北王安,荣遂并三齐之地。
张耳之国,陈余怒曰:“张耳与余功等也,今张耳王,余独侯,此项羽不平。”及齐王田荣叛楚,陈余乃向田横借兵,并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走汉。
陈余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于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余,立以为代王。陈余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八月,九江王黥布遵项王令,使将追杀义帝郴县。燕王韩广不肯徙辽东,臧荼杀韩广,并其地。塞王欣、翟王翳皆降汉。
初,韩王成无功,与项王俱至彭城,项王杀之。及闻汉王并关中,而齐、赵叛之,项王大怒,乃以故吴令郑昌为韩王,距汉。令萧公角击彭越,越败角兵。时张良徇韩地,遗项王书曰:“汉欲得关中,如约即止,不敢复东。”项王以故无西意,而北击齐。
项王征兵九江王布,布称疾不行,使将将数千人往。
九月,汉王遣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因王陵兵,从南阳迎太公、吕后于沛。项王闻之,发兵距之阳夏,不得前。
十月,张良自韩间行归汉,汉王以为成信侯。汉王如陕,镇抚关外父老。河南王申阳降。使韩太尉韩信击韩,韩王郑昌降。
十一月,立韩太尉信为韩王。汉王还归,都栎阳,使诸将略地,拔陇西。
前204年正月,项王击田荣城阳,荣败走平原,平原民杀之。项王遂北烧夷齐城郭室屋,皆坑田荣降卒,系虏其老弱妇女。徇齐至北海,多所残灭。齐人相聚叛之。于是荣弟横,收齐散兵,得数万人,反击项王于城阳。项王因留,连战未能下。
汉诸将拔北地,虏雍王弟章平。
三月,汉王自临晋渡河。魏王豹降,将兵从。下河内,虏殷王卬。南渡平阴津,至洛阳,新城三老董公遮说汉王曰:“臣闻‘顺德者昌,逆德者亡’,‘兵出无名,事故不成’。故曰:‘明其为贼,敌乃可服。’项羽为无道,放杀其主,天下之贼也。夫仁不以勇,义不以力,三军之众为之素服,以告之诸侯,为此东伐,四海之内莫不仰德。此三王之举也。”汉王曰:“善,非夫子无所闻。”于是汉王为义帝发丧,袒而大哭,哀临三日。发使告诸侯曰:“天下共立义帝,北面事之。今项羽放杀义帝江南,大逆无道。寡人亲为发丧,兵皆缟素。悉发关中兵,收三河士,南浮江、汉以下,愿从诸侯王击楚之杀义帝者。”
四月,汉王劫五诸侯兵东伐楚。到外黄,彭越将三万人归汉。汉王拜越为魏相国,令定梁地。汉王遂入彭城,收项王美人货赂,置酒高会。
项王闻之,令诸将击齐,而自以精兵三万人归。田横以故复得收齐城邑,立田荣子广为齐王,自相之。
项王从鲁出胡陵,西从萧晨击汉军而东,至彭城,日中,大破汉军。汉军皆走,相随入穀、泗水,杀汉卒十余万人。汉卒皆南走山,楚又追击至灵壁东睢水上。汉军却,为楚所挤,多杀,汉卒十余万人皆入睢水,睢水为之不流。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得与数十骑遁去。
汉王过沛,欲收家室,皆亡。楚亦使人追之沛。汉王道逢孝惠、鲁元,乃载行。楚骑追汉王,汉王急,推堕孝惠、鲁元车下,如是者三,滕公常下收载之,乃得脱。
审食其从太公、吕后间行,求汉王,反遇楚军。楚军遂与归,报项王,项王常置军中。
诸侯见汉败,皆亡去。塞王欣、翟王翳降楚,殷王卬死。
吕后兄周吕侯将兵居下邑,汉王从之。稍收士卒,军砀。
汉王至下邑,下马踞鞍问曰:“吾欲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张良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隙;彭越与齐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
汉王西过梁地,至虞,谓谒者随何曰:“公能说九江王布使举兵叛楚,项王必留击之。得留数月,吾取天下必矣。”随何往说布,而复使人连彭越。
五月,汉王屯荥阳,萧何发关中老弱未傅者悉诣军。韩信亦收兵与汉王会,兵复大振。与楚战荥阳南京、索间,破之。筑甬道属河,以取敖仓粟。以故楚兵卒不能西。
六月,魏王豹谒归视亲疾,至国,即绝河关反汉,与楚约和。
汉王还栎阳。令诸侯子在关中者皆集栎阳为卫。引水灌废丘,废丘降,章邯自杀,雍地定。
八月,汉王如荥阳,使郦生往说魏豹,豹不听。
汉王使韩信与曹参、灌婴击魏。食其还,汉王问:“魏大将谁也?”对曰:“柏直。”王曰:“是口尚乳臭,不能当韩信。骑将谁也?”曰:“冯敬。”曰:“是秦将冯无择子也。虽贤,不能当灌婴。步卒将谁也?”曰:“项它。”曰:“不能当曹参。吾无患矣。”信遂虏豹,定魏。
九月,信等虏豹,传诣荥阳。复使人请兵三万人,愿以北举燕、赵,东击齐,南绝楚粮道,汉王与之,遣张耳与之俱。信遂破代兵,禽夏说阏与。信之下魏破代,汉辄使人收其精兵,诣荥阳以距楚。
三年十月,信与张耳以兵数万,东下井陉击赵。赵王歇、成安君陈余闻汉且袭之也,聚兵井陉口,号称二十万。信未至井陉口三十里,止舍。夜半传发,选轻骑二千人,人持一赤帜,从间道萆山而望赵军,诫曰:“赵见我走,必空壁逐我,若疾入赵壁,拔赵帜,立汉赤帜。”令其裨将传飧,曰:“今日破赵会食!”诸将皆莫信,详应曰:“诺。”谓军吏曰:“赵已先据便地为壁,且彼未见吾大将旗鼓,未肯击前行,恐吾至阻险而还。”信乃使万人先行,出,背水陈。赵军望见而大笑。平旦,信建大将之旗鼓,鼓行出井陉口,赵开壁击之,大战良久。于是信、张耳详弃鼓旗,走水上军。水上军开入之,复疾战。赵果空壁争汉鼓旗,逐韩信、张耳。韩信、张耳已入水上军,军皆殊死战,不可败。信所出奇兵二千骑,共候赵空壁逐利,则驰入赵壁,皆拔赵旗,立汉赤帜二千。赵军已不胜,不能得信等,欲还归壁,壁皆汉赤帜,大惊,以为汉皆已得赵王将矣,兵遂乱,遁走,赵将虽斩之,不能禁。于是汉兵夹击,大破虏赵军,斩成安君陈余泜水上,擒赵王歇,定赵、代。
诸将效首虏,毕贺,因问信曰:“兵法右倍山陵,前左水泽,今者将军令臣等反背水陈,曰破赵会食,臣等不服。然竟以胜,此何术也?”信曰:“此在兵法,顾诸君不察耳。兵法不曰‘陷之死地而后生,置之亡地而后存’?且信非得素拊循士大夫也,此所谓‘驱市人而战之’,其势非置之死地,使人人自为战;今予之生地,皆走,宁尚可得而用之乎!”诸将皆服曰:“善。非臣所及也。”
韩信乘胜发使使燕,燕从风而靡。乃遣使报汉,请立张耳为赵王,镇抚其国,汉王许之。楚数使奇兵渡河击赵,赵王耳、韩信往来救赵。
十一月,随何说黥布,布起兵攻楚。项王使项声、龙且击之,而自留攻下邑。布战不胜,与随何间行归汉。
十二月,布至汉,使人入九江。楚已使项伯收九江兵,尽杀布妻子。布使者颇得故人幸臣,将众数千人归汉。汉王益分布兵而与俱至城皋。
项王数侵夺汉甬道,汉军乏食,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向风慕义,原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善。”趣刻印。
张良从外来,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遂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拘,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令趣销印。又问陈平,乃从其计,与平黄金四万斤,以间疏楚君臣。
前203年四月,项羽围汉荥阳,汉王请和,割荥阳以西为汉。项王欲听之,历阳侯范增曰:“汉易与耳,今释弗取,后必悔之。”项王乃与范增急围荥阳。汉王患之,乃用陈平计间项王。项王使者来,为太牢具,举欲进之。见使者,详惊愕曰:“吾以为亚父使者,乃反项王使者。”更持去,以恶食食项王使者。使者归报项王,项王乃疑范增与汉有私,稍夺之权。范增大怒,曰:“天下事大定矣,君王自为之。原赐骸骨归卒伍。”项王许之。行未至彭城,疽发背而死。
五月,汉将纪信说汉王曰:“事已急矣,请为王诳楚为王,王可以间出。”于是汉王夜出女子荥阳东门被甲二千人,楚兵四面击之。纪信乘黄屋车,傅左纛,曰:“城中食尽,汉王降。”楚军皆呼万岁,之城东观,汉王乃与数十骑出西门遁,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荥阳。
项王见纪信,问:“汉王安在?”曰:“已出去矣。”项王烧杀信。
周苛、枞公谋曰:“反国之王,难与守城。”乃共杀魏豹。
汉王出荥阳,至成皋。自成皋入关,收兵欲复东。辕生说汉王曰:“汉与楚相距荥阳数岁,汉常困。愿君王出武关,项王必引兵南走,王深壁,令荥阳、成皋间且得休息。使韩信等得辑河北赵地,连燕、齐,君王乃复走荥阳。如此,则楚所备者多,力分。汉得休息,复与之战,破之必矣。”汉王从其计,出军宛、叶间,与黥布行收兵。韩信、张耳行定赵城邑,亦发兵诣汉。
项王闻汉王在宛,果引兵南,汉王坚壁不与战。是月,彭越渡睢,与项声、薛公战下邳,破杀薛公。项王乃使终公守成皋,而自东击彭越。汉王引兵北,击破终公,复军成皋。
六月,项王已破走彭越,闻汉复军成皋,乃引兵西拔荥阳,生得周苛。项王谓周苛曰:“为我将,以公为上将军,封三万户。”周苛骂曰:“若不趋降汉,今为虏矣!若非汉王敌也。”羽亨周苛,并杀枞公,而虏韩王信,遂围成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