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丙部(14) 臭牡丹花!对,臭牡丹花。信礼说,她一张嘴,就会喷出一股浓烈得呛人的臭气来,不过我早有准备,所以我一点也不奇怪。
信礼告诉大家,他是一路打听到那个老妓女的。他问那些五道河的人,你们这里有一个老妓女么?那些人说,什么?老妓女?信礼说,就是穿红色衣服的那个。那些人恍然大悟,哦哦地点头,说,你说她啊,当然知道啊,你顺着这条路,走到山头那里有个岔路,你走上边那条,上山,然后再下山,过一条小河,你就会看见她在对面的山坡上了。信礼向那些人道了谢,在经过他们身旁的时候,听见他们漫不经心地谈论着那个穿红衣服的老妓女,说她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人,因为她现在成天手里拿着一个农药瓶子,每天都要喝农药,是乐果就要三两,是敌敌畏的话,就一两……
信礼过了那条小河,果然看见了那个红衣服的老妓女,她像一丛臭牡丹花一样盛开在对面的山坡上,信礼老远就闻着了臭味。
老妓女的手里果然拿着农药瓶子,上面赫然印着一个骷髅头。
信礼问,你看见我祖父没有?
老妓女两只灰蒙蒙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信礼,看得信礼心头发怵,看了一阵,才沙哑着嗓子说,你是第一个跨过小河过来的男人……
说到“男人”这两个字的时候,信礼看见老妓女灰蒙蒙的眼睛里有一丝蓝色的磷光闪过,他心头一凛。老妓女猛举起瓶子,咕咚一声灌了一口,咂巴两下嘴巴,意犹未尽的样子,两眼还直勾勾地看着信礼。这时候有一只蝴蝶飞过来,在老妓女和信礼之间翻飞着。老妓女张开嘴,哈了一口气出去,那只蝴蝶打了个踉跄,一下子掉在地上。信礼被吓坏了,撒腿就跑。
4 欠债者
信仁说,信文,你跟我去吧!
信文说,去哪里?
信仁说,欠债者那里!
信文说,祖父会去欠债者那里?
信仁说,为什么不会去呢?刮大风那天中午,我看见祖父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片,凑在眼前看。那是一张麻黑色的纸,就是烟盒里面的那种牛粪纸,只是很破碎,在他手里跳动着,像一只要挣扎着飞去的麻雀……最后那张纸还真的像一只麻雀一样飞走了——被风高高地卷向天空。祖父叹息一声,就出了门。
信文说,你说那张纸片是欠债者打下的欠条?
信仁说,未必你不知道?
信文说,好,咱们走,找不着祖父,咱们也得把那欠账收回来。
信仁说,好!但是咱们可能得拿上点东西,比如刀子,棍子,要不,再把信武和信礼都喊上。
信文不屑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将刀子别在裤带上,豪气地挥挥手说,咱们走!
欠债者是住在距离秦村远处的山林里的一个木匠,他不仅是远近有名的最守信用的欠债者,也是远近最有名气的算术家,无论谁有算不清楚的烂账,一旦找到他,只需要三两个小时,就会给你搞得如同小葱拌豆腐,一清二白。
也不知道从哪年开始,欠债者开始经营他的椽子生意。椽子是房屋的主要构件,无论谁修建房屋,最先要考虑的事情,就是去欠债者那里购买椽子。
其实欠债者最初的身份并不是木匠,而是个数学天才。他在爱城读书,他的聪明才智可谓空前绝后,老师只敢教他一堂课,这一堂课里,他就像一个贪得无厌的蛀虫,钻进老师的肚子里,将老师饱学一生的本事一下子全部吞噬进他的肚子里为他所有了。每一个老师在遇着他后,都无不佩服地拱手叫道,天才啊!天才啊!
至于欠债者为什么会沦落到当木匠的分,知道的人都说是因为他太聪明了。是啊,但凡聪明的人,没有几个有好下场的,不是短命,就是一生饱受病痛,生不如死。欠债者之所以当木匠,是他的明智之举,自轻自贱,从而换来安逸坦然的一生。聪明的人把什么都看透了,富贵如烟云。但是欠债者为什么会选择这木匠的活儿呢?因为欠债者凭借他的数学天分,算出来这是个只赚不赔的营生。
欠债者只赚不赔的秘密其实隐藏在他的买和卖里。据说他先以“丈”这个单位买进,然后以“米”的单位卖出,再以“尺”的单位来进行计算。
但是让人很费解的是,欠债者却总是跟别人借钱,如果不从别人那里借到钱,他的椽子生意就无法维持下去。他今天借了,说明天还,那肯定是明天要还的,大家都很放心他,从来不担心借钱给他,认为他是最诚信的人。
欠债者的诚信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他今天跟乙借还掉甲,明天跟丙借还掉乙,后天跟丁借还掉丙……其实也用不着把话说这么复杂,就是拆了东墙补西墙!然而就是这种拆借,却树立了欠债者牢不可破的诚信。谁都愿意借钱给他!
祖父是欠债者的最后一个债主。让人遗憾的是,欠债者那坚强的诚信,终于在祖父面前坍塌了,他不仅没有按期归还借款,而且他的椽子生意也经营不走了。现在欠债者在山林里放牧着一些羊。
信文和信仁见到欠债者的时候,他正在一块石板上用一根树棍沾着唾沫写写画画,在他的身旁,是几只沾满粪粒的羊。羊腆着如鼓的大肚皮,不停地放屁,可能是吃多了有毒的野鸹草,精神萎靡不振,细细的腿不停地打战,咩咩地呻吟着,时刻都有倒下去再也爬不起来的可能。
呵,是你们。欠债者一见信文和信仁,就两眼放光,他吐了口唾沫,用树棍沾着在石板上写了两笔,然后端详着石板,石板上唾沫的印痕很快就不见了。他丢了树棍,拍拍手说,你们来得正好,我正有个题呢,你们听着啊!——日出东边红彤彤,一群山羊该出洞,一半已经出洞来,另外九只在梦中,还有十只正走出,你追我赶闹哄哄,你们帮我算一算,多少山羊该出洞?
出个鸡巴。信仁说,我祖父呢?
你祖父?你祖父到这里来干什么?欠债者纳闷地问。
你说干什么?讨债!信文捋捋衣裳,露出别在裤带上的刀子来。
欠债者看了看两人,说,我还正准备要找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