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愁前路,且念当下。二人虽各有打算,然彼此的心,此刻却实实在在为对方跳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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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御医选拔的殿试如期举行,苏妁不负所望,顺利通过。毕竟,对她而言,后宫中已有诸多她亲手诊治的病例,连皇上与太后都为她作保,自然一切顺遂,未起波澜。
成功入职太医院,成为昭华王朝的第一位女御医,一切看似井然有序,遂合心意,然而苏妁的情绪却并不高昂。她一向清醒自持,但此刻依旧无法摆脱因即将与王爷天各一方而心生之郁郁。
过去,她一心专注于精进医术与备考,心思简单,这是她第一次因一个男人而生出如此牵肠挂肚的情绪。小侍女采云平日里常爱与姐妹们谈论话本子里的故事,苏妁从前听来,只觉那些痴男怨女太过矫情,活得不痛快,如今方知“情”之一字,原非彼时所能体会。
如今,她终是有了几分感同身受。那日在普照宫互表心意后,王爷折柳相送,便匆匆赶往天和宫同皇上议事,自此二人再未相见。自那日以来,她时而心痒难耐,时而凄楚不已,心中总是患得患失,难以平静。
三月十五,正午时分,苏妁用完午饭,独自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暖风拂面,犹如王爷的胸怀,仿若那日的拥抱。
“莫非是因离情才更添思念?离王爷启程的日子越来越近,我这心总觉空荡荡,酸楚难平。”苏妁盯着那日王爷所赠的柳枝,自言自语。
“苏姐姐,前些日子你还打趣我思春,今日瞧你这模样,若非思春,又是什么呢?”
清脆的声音将苏妁从飘远的思绪中唤回,原是采云不知何时也到了院子里,见苏妁魂不守舍,便笑着调侃,逗她开心。
苏妁突发奇想,招手让采云坐下,略带严肃地问道:“丫头,你看的那话本子上,可有刚晓得心意便不得不劳燕分飞的故事?他们最后如何了?”
采云闻言,便打开了话匣子,端坐直身子,正了正衣襟,俨然一副民间说书先生的模样,有板有眼地讲起来:“姐姐,那是自然,这生离死别,可是人生常态。话本子里,结尾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的。”
听到“有情人终成眷属”,苏妁心中五味杂陈。她觉得自己与王爷,恐怕算不得这故事里的有情人。毕竟,他们因医病结缘,身份悬殊,并未共同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风雨,自然也谈不上撕心裂肺的相爱。
苏妁微微一笑,缓声道:“嗯……现实已是苦涩,若连故事也皆是虐心虐肝,到最后还不得善终,岂非更叫人难过?”
采云深以为然,点头附和道:“没错,正是这个理儿。可这劳燕分飞之后的苦,世间又有几人能够守得住?多数人不过是各自寻了新欢,迎接新的生活罢了。话本子里的主角结局,总是想让人心存美好憧憬,留个积极向上的念想,而那些配角的命运,反倒更接近现实。”
见苏妁静静听着,采云继续说道:“比如我前几日看的那本话本,主角是门当户对的高门公子和贵女,最终在家族的祝福下,喜结连理,可那对配角情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其一是王爷,其二不过是商人之女。因着王爷出征和门第之别,两人不得不离别。再相见时,王爷已娶了皇上赐婚的王妃,而那商家小姐不愿做个没名分的外室,只得顺从家里安排的媒妁之言,草草嫁作人妇……如此结局,倒真是令人唏嘘。”
“还有一个故事,愈发凄凉,那便是……”采云兴致盎然,滔滔不绝,言辞间绘声绘色,将故事讲得生动有趣。
然而,苏妁虽表面上似在听,心神却早已游离,思绪不禁飘向了自己与王爷的种种过往。
自与王爷相识以来,无论是诊治病疾,抑或其他事宜,她皆身处被动,无法自主。每每只能静候王爷遣人召见,始终未曾掌握过主动权。
纵然王爷真的对她情意深切,在这段关系中,她却难得享有普通人所期盼的自主与平等。
那萦绕心头的虚幻感,渐渐凝聚成一把锋利的利剑,将她自欺欺人的幻想一点点刺破。更何况,眼下王爷即将远离,她心中的怅惘与不安愈发浓重。
“苏姐姐,苏姐姐,快醒醒呀,莫怪妹妹直言,你今日可真是有些不对劲呢。”采云轻声唤着,一边伸出小巧的手在苏妁眼前晃动,仿佛要确认她的魂儿尚在体内未曾飘散。
苏妁见状,不禁莞尔一笑,抬手轻轻拍了拍采云的脑袋,柔声道:“好了,莫要胡闹,快去当值吧。”说罢,便将采云撵去干活了。
待采云离去,苏妁也徐徐起身,回返寝屋。她心中念及接下来即将与太医院众人的相处,须早做筹谋,于是,心绪稍定,投入准备之中。
至于王爷……他若不欲道别,她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