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律修向来对女人间那些绵里藏针的机锋缺乏兴趣。
在他眼中,那些暗藏玄机的对话不过是无伤大雅的消遣,只要不越界,他乐得作壁上观。男人若插手女人之间的较量,反倒显得掉价,失了风度。
但林芮安方才那句“替身终究是…”,却精准地踩过了他心中那条无形的线。
他指节轻叩桌面的脆响,利落地割断了餐桌上流动的恶意,林芮安脸色霎时惨白,猛地噤声,空气骤然凝滞,刀叉轻碰瓷盘的细微声响变得格外清晰。
而就在这时。
“叮。”
温妤放在桌面的手机屏幕倏然亮起,夏琳发来的消息链接在锁屏界面闪烁跳动。她指尖微颤地点开,瞳孔在看清内容的瞬间骤然紧缩。
新闻标题刺目:【陆沉霄携未婚妻莉娜现身私立医院,疑似好事将近?】配图里,陆沉霄的手体贴地搂着莉娜已明显隆起的腰腹,两人站在一家高档私立医院门口,姿态亲昵。而下方紧接着的推送,正是关于他即将公开拍卖Aria画作《救赎》的预告。那幅画——一片荒芜黑暗中,一支濒死的玫瑰被从天而降的光束照亮,重新抽芽、绽放。
温妤猛地抬头,视线正撞上闻律修偏过头,听林灵贴在他耳畔低语。女人温软的唇几乎蹭到他的耳廓,而他唇角竟挂着一丝近乎纵容的淡笑。
温妤猝然起身。
所有视线齐刷刷钉在她身上。
她站在那里,脸色灰白,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都褪尽了。陈盈盈立刻掩唇,朝周令仪递去一个眼神,两人交换了一个饱含讥诮的笑意。
闻律修终于抬眼看她。
他的目光深不见底,其间暗流涌动却难以辨明,林灵的手仍安然地搭在他的西装袖口。
“抱、抱歉……”温妤的声音轻得几乎散在空气里,“我…去下洗手间。”
她转身时手肘碰倒了手边的水杯。
“砰啷。”
玻璃碎裂的声响炸开,没人看见闻律修握着餐刀的手背上,骤然暴起的青筋。
洗手间里,感应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温妤盯着镜子里自己惨白得吓人的倒影,忽然注意到锁骨处还沾着几点游乐场的闪粉。那么廉价,那么可笑,像极了这场她自欺欺人的短暂美梦。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跃着“玛德琳”的名字。她刚接通,那头压抑的怒火便穿透听筒:“Aria!陆沉霄为什么会有你新的作品?还拿去拍卖!”
温妤盯着镜中那个眼眶通红狼狈不堪的女人,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水珠顺着她颤抖的指尖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台面上。
“玛德琳,你曾说过最欣赏我笔下灌注的灵魂,这幅《救赎》的每一笔触,难道你看不出来……那是我三年前还不够纯熟的风格吗?”
电话那头骤然陷入死寂,随后只剩下一串忙音。
镜中的女人眼眶迅速积满水汽,牙齿死死咬住下唇,抑制不住的颤抖从指尖蔓延至全身。
陆沉霄,你怎么敢……
你怎么敢把《救赎》拿出来拍卖!
那幅画里藏着她十七岁全部的心跳,深夜画室里颤抖的笔触,调色板上晕开的玫瑰灰,画布角落用白颜料反复覆盖、又忍不住一次次重新添上的“To my light”……她记得把画送给他的那天,窗外他花园里的玫瑰开得像一片沸腾的红色海洋。他笑着说:“这就是我的小玫瑰吗?”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而现在,那幅承载着她最纯粹、最隐秘爱意的画,即将被置于拍卖台上,被明码标价,成为他换取利益的工具。
洗手间的暖光灯突然闪烁了两下,镜中人的影子瞬间裂开成模糊的碎片,温妤猛地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却怎么也冲不散固执地黏在锁骨上的那些廉价闪粉。
温妤的身影刚消失在包间门后,餐桌上的暗流便再次涌动起来。
林芮安优雅地轻呷一口红酒,红唇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她该不会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连套房里有独立洗手间都不知道?”
周令仪立刻用丝帕掩唇,轻笑出声,眼尾风扫过脸色紧绷的苏念柔,意有所指:“哎呀,没见过世面也情有可原嘛,就像某些……”
林灵温柔地笑了笑:“温小姐不知道,也得怪律修没提前告诉她呢。”她抬眸望向闻律修,眼神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无辜与嗔怪,“毕竟……她以前的生活环境,估计也没机会接触这些。”
陈盈盈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强行捧上台面,终究还是上不了台面。”
坐在她身旁的沈瑞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劝阻:“少说两句。”
陈盈盈一把甩开他的手,挑眉反驳:“我说错了吗?”她甚至将目光投向主位的闻律修,语气轻佻,“律修哥哥,你说是不是?有些人啊,就算穿上了华服,骨子里的东西也变不了。”
餐桌上瞬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苏念柔攥紧了手中的餐巾,正要开口反击,闻律修却突然“啪”地一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够了。”
林灵微微一怔,随即迅速换上温柔的笑意,伸手轻轻搭在他的手臂上:“律修,别生气,大家只是开个玩笑,活跃下气氛……”
闻律修垂眸,目光冰冷地落在她触碰自己的指尖上。
林灵的笑容僵在脸上,迟疑了片刻,缓缓地将手收了回去。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