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江晚觉得有些像是回到了在杜思华门下读研的那会儿。
读研时期陆重山两夫妇都忙碌,独栋别墅总空空荡荡。
也是在陆家借宿以后,江晚才发现,这位高坐云端,顶着北大天才光环的优秀学长,实际上,就是个深谙自娱自乐的熊孩子而已。
譬如,陆为时会在屋顶装那种空中瑜伽用的拉伸带。
他喜欢拽着拉伸带,从二楼跳下一楼,再从一楼蹦跶回二楼,不仅荡来荡去翻跟斗,而且还坚持不懈地朝江晚发出邀请:“Oi,bro,要跟我一起成为猴子,闯荡亚马逊雨林吗?”
江晚也坚持不懈,总带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拒绝:“不了,谢谢。”
譬如,陆为时会随时随地进行沉浸式cosplay,演绎的类型包括但不限于世界巨星、武林高手、超级英雄、灌篮高手、假面骑士、霍格沃兹的魔法师、美少女战士、法老王和孙悟空,并频繁在全家各地房间开巡回演唱会。
家里有人的时候还好,陆氏夫妇自会是他最捧场的气氛组。
家里没人的时候,陆为时也能跟空气玩得津津有味,偶然遇到来借宿的江晚,就会人来疯地吆喝:“那边的观众!举起你的双手!”
当年江晚初入杜思华门下,未经磋磨,没成人精。
以他不与人同行,冷漠疏离的孤僻心性,完全可以将这聒噪的学长当空气,置之不理。
只是鬼使神差似的,江晚总不忍让这傻子学长的话落空,便总也会半推半就,不情不愿地举手敷衍陆为时。
再譬如陆为时喜欢在墙上作画;在院子里种西瓜;在浴缸里钓鱼;在浴室吹巨大的泡泡;在雨天踩水坑;在电视柜上拉小提琴;在厅里拉着小狗跳舞。
其实也不需要什么观众,对他而言世间的一切可有可无,想干什么干什么,爱做什么做什么,随心随性。
自由纯粹得浑然天成。
直到当了医生,才甘愿为那身白大褂拘束行止;为手术台收敛散漫;为病人们颠倒昼夜,自困于医疗工作者神圣的职责中。
实验楼的病房没有家里这么宽敞。
但幼稚鬼成了病鬼,也就没有在家时这么能折腾了。
一整个下午,陆为时和江晚都窝在病床上投屏看电影。
顾及到他的心脏,陆为时喜欢的血腥惊悚恐怖片被江晚禁止,最终选择的是一部推理侦探题材的电影。
没有处理不完的工作,没有如海无涯的学业。
就是简简单单的两个人,一桌果切,一壶温水,一场硬核烧脑,反转精彩的电影。
如果在电影里,像这样的场景,氛围应该安宁静谧。
可惜陆为时并不是寡言的人,江晚也并不喜欢顺着别人的思路走,而善论辩。
两个人跟着剧情一路猜测,观点偶契合偶相悖,像是两个真正侦探,正在针对手里的证据进行交流。
进度条缓慢滑动,余下的片段越来越少。
陆为时跟江晚打了个赌,赌谁是真凶,并且赢的人可以向输的人要一个承诺。
待到一壶水喝干,盘里的果切寥寥无几,电影也终于迎来了结局。
江晚是最后的赢家。
“我不喜欢这部电影,”陆为时叹气,闷声咳嗽着,认认真真点评,“它把人表现得太坏。”
江晚吃了一口果,看着陆为时的病容,淡淡道:“在人类这种生物身上,愚蠢和邪恶都是无尽的。”
“我倒是没有这样想过,”陆为时的眸光清润无垢,温和地分享着这些年来在医院里纵观百态之后,得来的体会,“许多人只是自私,并不是坏。”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好像没有什么说服力,”江晚眉眼低垂,隐隐压着蓄势待发的冷戾,“况且,自私,不就是坏么?”
“逐利避害是人的本能,追求对自己有益的事情,本身并没有错。人类,就是靠着这样的本能延续到现在的,这甚至是一种自爱的表现,”陆为时思忖着,缓缓说,“我认为坏的是,追求自身利益过程中,恶意损害别人利益的行为。”
“不损害别人,难道要损害自己?”江晚冷冷地提醒,“事实就是这样残酷,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竞争本身就是一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事。每个人都想活着,都贪婪,都想争更多,人就是这样自私的动物,为了利益不惜损害一切。”
“现代社会与原始时期之间的文化差异有着天壤之别。人与动物,始终还是有很多不同之处的。”陆为时蜷起指节抵在唇前,低低传来压抑的两声咳嗽。
江晚挑眉:“何以见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