眩晕感增强得有如脑雾,陆为时将背靠在墙前,索性直接闭着眼,零零碎碎地跟护士交代抗炎素使用后的症状变化,包括有效用的周期,疼痛程度和感觉,判断斑点消退与再次出现的时间。
虽然他声音有些过于微弱,但逻辑却十分清晰。
护士看着他,能感受到他因痛苦而承受的煎熬。
冷汗从额头沿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到下颚,盈润饱满的一滴,最终挂在喉结,隽秀眼眸里全是难忍的疼痛,眉头紧皱着,左手时而紧握床沿,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曾经这么意气风发,开会时单手将笔玩儿出花,好说话又有意思的小陆医生啊……
陆为时的话音越来越弱,胸膛起伏剧烈,呼吸声逐渐由急促的沉重,变为缺氧状态的轻喘。
“小陆医生,”护士于心不忍,劝慰他,“你停一停,休息一下吧,等郭医生出来再说。”
陆为时轻喘,抬眼看向周围。
考虑到药物过敏带来的危险性,他仍睡在急诊科外的平床,并未搬回实验楼。
纵然在凌晨,急诊科也还是很热闹。
各个方向的呼叫器响个不停,患者们咳的咳喘的喘,偶尔几个陪护的家属走路的步伐小心翼翼,而护士们都步履匆匆,临时检查和抢救的机器设备被推来推去,像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跟他年少寻欢作乐时,那些红灯酒绿纸醉金迷,鲜衣怒马浮华靡丽的热闹不同。这里的热闹攸关生死利益,是残忍而悲苦的人间写照。
身为3D打印生物工程心脏置换术的首席研究员,陆为时太了解这项手术关乎多少患者的生命。
他眉目舒展,温和地笑着摇头:“……这份记录很重要,能够为心脏置换术未来的研究提供不少资料。”
护士知道他心里系着什么。
这人是受尽命运眷顾垂怜的类型,在温暖与爱中灿烂的生,所以也要在回馈世界的温暖与爱中灿烂的死。
从决定成为首个临床受试者开始,陆为时就已经铁了心,决定要用这一身支离病骨,去换一套完整真实的数据;换自己与无数心衰患者的生机;换一个,能供后人推进,彻底攻坚这种疾病的未来。
“小陆医生还是小陆医生。”护士没再劝他,安安静静在他床边守着。
阐述记录完症状以后,陆为时内心对接下来的治疗流程,就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规划方案。
他如强弩之末般松一口气,浑身发着软,摇摇欲坠。
疼痛仿佛有了实体,以无形的重量压迫他的胸膛,让本就不规律的心跳逐渐变得更加错乱,将流逝的时间拉锯得尤为漫长。
这一刻,陆为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迎来了第一道难迈过的坎。
他或许,真的会死。
?于是开始无可救药地想见一个人。
陆为时的神智逐渐恍惚,眼睛已经彻底看不见东西,举止言行却到现在还维持着一种惊人的冷静:“能帮我……打个视频吗?”
都说凌晨的天空是最黑的,灰蒙蒙的天幕将日夜隔得泾渭分明。
陆为时将视线投到窗外,静看黎明前晦暗的静默,与雪夜宁静的远阔。
接通的音乐里,陆为时咳嗽几声,自嘲一笑。
——他多轻松呢,打打针吃吃药,在床上躺躺就过去一天。
可他的江晚不一样啊,照顾病人是一件多累多不容易的事,自他受伤以来,江晚几乎没怎么休息。
陆为时其实不想连江晚想做的事儿也耽误。
可过敏反应太剧烈,在疼痛与恐惧面前,他太渺小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念。
他想,见江晚一面。
那边江晚几乎是秒接的,听声音像是有些醉了,看起来也像刚醒,音调被烟酒熏得发哑,态度着急:“怎么这个点还没有睡……为时,你的脸色好差,出什么事了吗?”
“阿晚,我在使用的新型药物……对我的身体造成了一些过敏反应。”陆为时接过手机闷咳几声,感到肺里也一阵起火般烧得干涸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