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令杜思华丧命的那场房屋坍塌意外内情很深,江晚不想让陆为时牵扯其中,但要同时隐瞒陆为时和他研究出来的颈花症,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
陆为时毕竟是世界上最了解颈花症的人。
也难怪陆为时有底气拿病当海龟汤玩,毕竟智商摆在那里,那种窥一斑而知全豹的超强逻辑思维与颈花症症状相叠加,足以让他成为媲美机器的人肉测谎仪。
夜里逐渐厚重的大雪不断撞击车玻璃,视线随雨刷划动运作的频率在清晰与模糊之间转换,路灯沿着山路绵延,在雪幕中若隐若现,山影与树林不断从两边快速掠过。
这谎江晚撒得实在心虚,紧张到抓方向盘的手出了汗。
——他怕陆为时识破他的谎言,更怕陆为时会疼。
他实在不想再以这种方式伤害陆为时了。
按照家乡的习俗,江晚的家人在出示殡葬管理部门开具的运尸证明以后,就将江父的遗体运回了村里的灵堂,按照习俗进行七夜的守灵。
江晚说到做到赶回村子,坐在灵堂门口的刘伴农几乎已经冻成了冰雕。
看见冒着雪风尘仆仆赶来的江晚,刘伴农露出一个僵硬勉强的笑容:“江总选择的这个会面地点,还真是……别致到与众不同。”
“别拿我开涮,”江晚头痛扶额,“我也不想在这里。”
“哦,”刘伴农皮笑肉不笑,“我还以为打算用你死去的父亲来证明你的诚意。”
江晚隔着棺材,冷淡漠然地与遗像中的男人对视一眼,疑惑得面无表情:“死人能表达什么诚意?”
“人们总喜欢拿生死这种事来说教,用逝去的过往和遗憾表达真心啊。”刘伴农耸了耸肩。
“我没那闲工夫,”江晚仍旧冷然,“我在隔壁酒店订了房和酒菜,我们进去说。”
尽管被定义为豪华套房,但受限于地区的发展水平,室内装潢与菜品简陋难掩。
幸亏江晚有在后备箱带酒的习惯,亲自为刘伴农倒上酒,没有了室外缭绕的寒雾阻挡拦隔,借寒暄的间隙,江晚才得以看清打量刘伴农的脸。
看来监狱生涯比江晚想象的难捱。
江晚见过刘伴农的毕业照,但眼前这个人与身穿毕业服拍照那会儿显然已经大不相同,苍老了很多,两鬓斑白,身形消瘦,昔日挺拔的背影如今微微消瘦弯曲着,但或许是五官耐看的缘故,倒也不丑。
甚至他如同经历无数风雨后依旧屹立的古树,有种不浮露于表面,稳重沉淀到了底的成熟魅力。
只是那种自骨子里透出来的沧桑疲惫,让江晚难以想象,眼前这个人曾经是成就如此卓越的工程师。
想到自己也许会有同样的下场,江晚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环境简陋,”江晚略带歉意地与他碰杯,“刘先生,见谅。”
“这有什么,”刘伴农一笑而过,白酒入喉,沸腾着从口腔辣进胃里,“我也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人,这里可比我们那儿的环境好太多了。”
江晚也抬手,将小杯子里透明的烈酒一饮而尽:“这条路,很不容易吧。”
“每个从山里走出来的学生都不容易,”刘伴农顿了一下,淡淡说,“你不知道在偏远地区,孩子上学的路可以有多泥泞曲折,翻山越岭早出晚归,就为了在透风漏雨的学校里争取那一丝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
“很不容易啊,太不容易了,山里常下雨,我的课本被潮得皱巴巴的,”在酒精的助力下,刘伴农目光逐渐涣散得悠远,远得足以跨越时间与空间,“有一次,课上到一半,外面突然开始打雷。在雨点打湿书页,水渍将我的字迹晕成一团的时候,我突然下决心要学建筑。”
刘伴农轻描淡写得仿佛随口一提:“我啊,太想要一所再也不会漏雨的学校了。”
江晚脸上始终保持不变的笑容减淡了些,看刘伴农的眼神逐渐有了情绪:“这件事结束,我会按照承诺投资你,将你重新扶持回主工程师的位置。”
“免了,”刘伴农一摆手,脸颊在醉意里稍微有些泛红,“打灰太累,我现在又不想当工程师了,我打算换条路子,想回山里去当个老师,教几个人出来替我努力。”
江晚没忍住,被这话惹得笑了一下:“不自量力。”
“怎么?”刘伴农问。
“你是想让更多人从山里走出来吧,刘先生,扶贫工作可不见得比打灰轻松。”江晚话里虽在打击,笑意却已经不复刚才虚伪。
“这个词,我同样送给你,”刘伴农反过来嘲弄他,“你想替你老师讨公道,也不比扶贫轻松到哪里去。”
江晚轻笑着给面前空了的酒杯倒酒。
“不过,我来见你,也是为这个,”刘伴农主动碰一碰江晚的杯子,小啜一口,感慨,“我们这些人费这么大劲,才从山里爬出来,不容易,多不容易啊。”
江晚听着,默默陪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