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为时不肯如实交代病情,江晚生他气,懒得再说话。
银灰色的敞篷大牛在高速路破风行驶。
不同于陆为时的极速狂飙,风驰电掣,江晚开车很稳,一点不晃悠,不声不响就超了许多人,连绵山峦在窗外模糊成影。
江晚降下椅背是为了让他睡觉休息,陆为时原本也这样打算。
只是特效药达到峰值以后,难受得根本睡不着。
心脏在无形中被挤迫得很紧,酸闷,绞痛,药丸如同火星在胃里炸开,将血液烧得如同岩浆,从心脏的地方传向四肢百骸,往喉咙里倒流。
感官被无限放大,过速跳动的心脏捶落肌壁,声音如沉重的鼓点在耳畔敲响……
陆为时怕江晚担心,动作幅度收得尽量小,微不可查地侧了侧身,腰背微微蜷起。
身为服用这款抗体性药物的第一个人类,陆为时既是受试者也是医生,再难受也咬牙体会着身上的反应。
头晕脑胀,昏昏沉沉间,他思绪不知不觉就飘忽到了江晚刚才的话上面。
陆为时自我怀疑,他一个受尽命运馈赠恩惠,家境殷实,享尽爱与尊重,宽容与自由的幸运儿,够不够资格跟江晚说刚才那番话。
江晚听了,又会不会……觉得他在说教,认为他不知好歹,嫌他烦……?
其实他并不是喜欢干涉别人选择的人。
他只是担心。
就像江晚能从他话语里感觉到不详一样,陆为时也能从江晚的野心里觉察出自我毁灭的意味。
他总觉得江晚这些年在不择手段地做一件什么事,并且不管不顾到,仿佛随时准备把全部搭进去。
胸有城府精明现实,矫言伪行巧舌如簧……这些,其实都没什么不好。但陆为时担心他的阿晚过犹不及,误入歧途。
他的阿晚这么优秀,又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忍辱负重卧薪尝胆,那些名利权势迟早是江晚掌中之物,不过时间早晚而已。陆为时又担心在实现一切,无所不能以后,江晚会缺乏一个支撑的念想。
归根究底,陆为时就是害怕,怕他死了,这个世界留不住他的阿晚。
这件事情久久处理不好,他又觉得很沮丧。
疲惫感堆积成山,透过身躯无穷无尽,肋间刀切般的疼痛被拉得很长,长得就像车窗外无止境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以停。
陆为时先是盯着车窗不知发了多久的呆,脑雾浓重,乱七八糟的想法成浑噩一团。
直到累累缠身的病痛被暂时压住,强烈的副作用逐渐平息,车已经到了医院。
这人刚才咳声不断,现在又一声不吭安静得很,江晚以为他睡了,想让他待在车里多休息一会儿,就打算独自离开。
生意场中威严凌厉的江总跟做贼一样,动作放慢一万倍,才刚蹑手蹑脚将车门推开,就听见身侧传来一句低低弱弱,带着笑意的调侃:“江总,做贼呢?”
江晚:“……”
江总面无表情,手中使劲,“砰”一声一掌将门拍了出去。
转念间,江晚想到外面冷,担心陆为时着凉,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门拽回来。
又是重重“啪”地一声。
——显然是想揍的人病得厉害无从下手,只能揍揍车,聊以慰藉。
陆为时被这阵转瞬即逝的冷风吹得偏头闷咳几声。
尊贵的兰博基尼大牛车主懒洋洋倚着调高的椅背,看着江晚掩在西装里紧绷流畅的肌肉线条,仗着身患重病对方心疼,不怕死地调侃:“这你就不地道了江总,有仇报仇有怨报怨,憋着火揍我车算什么本事?”
江晚面无表情转过身,凉嗖嗖瞥了他一眼。
陆为时当即怂了,收了他那龇得幸灾乐祸肆无忌惮乐呵乐呵的大牙,讪讪:“这是咱们夫夫二人的共同财产,我……咳咳,这不是怕你补漆的时候心疼嘛。”
陆为时很无辜。
江晚很无语,知道这人既然醒着,就肯定会陪自己一道儿,反正也劝不动,索性瘫着一张脸:“外套呢,穿上。”
“我这还不够?”陆为时惊了,“你都给我套了两条秋裤了,阿晚,虽然我没你帅,评校草那会儿人气盖不过你,但我好歹,也曾经是一个远近闻名的帅哥,你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