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老孙搬来的破烂可真不少,大车小辆倒腾了好几趟,锅碗瓢盆能放几张席,鸡鸭鹅也足有上百只,旧板条子破木头卸了一大堆。这些个陈物活禽的运进庄园,再一引火做饭,炊烟袅袅,老孙头上习惯地缠个白毛巾,忙里忙外,庄园的生活气息瞬间浓烈了。目睹眼前的变化,方知的心中顿时生起了感慨:唉!这就是人间烟火啊,万千普通百姓家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呀!
不过与平常百姓家不同,眼前搬进庄园热热闹闹过日子的这一对,却是相差二十几岁的半路夫妻!对于他们的结合,他兀自产生了无尽的猜测和神秘之感。让他不理解的是,虽说存在就是真理,可这个世界是怎么了,一个三十七八岁、正是生理旺盛期的女人怎么就嫁给了一位年近花甲的老人?况且老孙只是一个工厂的退休工人,没什么大钱,又没什么文化,又没什么长相。听说两个人在一起同居了六七年,方教授百思不得其解。但他很快发现,老孙别看岁数大,可身体好,又能干,赶上园子埋葡萄,老孙不讲任何条件,进园子就干,用麻袋背了几十袋子的李树叶子,覆盖在门前那几十棵葡萄上。李林灌溉封冻水,老孙几下就将地下水压上来,手里拎个铁锹满园子小跑,一会儿为水开路,一会儿挖土掩坝。园子里养的小笨鸡要杀,老孙就把鸡麻利地杀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交给房东。冬季来临,小媳妇说火炕不热,老孙就冒着严寒扒炕疏通;烟囱不好烧,他就几乎每天上一次房顶,冒着房顶积雪多,人踩上去容易滑落的危险,去清理吸烟机上的烟霜。小媳妇抱怨屋子冷,他就在厨房搭了一个大锅台,每日用李树枝子把大锅烧红了取暖。老孙还烧得一手好菜,每顿饭都是老孙做好了端给小媳妇吃。渐渐的,方知明白了老牛能吃上嫩草的道理——要么有钱,要么有身体,要么有一个好脾气,要么就像老孙一样能干、会干、体贴入微,即可将小媳妇一样的懒女人养住!
唉!懒惰是女人的悲哀,有时,也是女人的福气。
有一次,方知礼拜天放假,照例去庄园,趁小媳妇出去上茅房,因为好奇,不禁问老孙:
“你们俩在一起几年了?”
“六年多了。”
“她结过婚?”
“结过。”
“离婚了?”
“离婚了,俩人过不下去了。”
“那你们俩是……”
“朋友介绍的。”
“你们俩相差多少岁?”
“二十二岁。”
“她当初就同意了?”
“我老伴得病没了,当时我才五十出头,她不为别的,只为找个能给她交老保的人。”
老孙说,老伴是患肺癌去世的。老伴勤俭持家,能干,给他生下了一儿一女,现在全结婚分出去单过了。自己一个工人家庭,没什么背景和积蓄,嫁姑娘、娶媳妇,强维持,唯一的楼房也给儿子结婚用了。聊到自己的家庭窘况,老孙表现出自卑的神情。经过一个时期的交往,看得出来,老孙的内心是一个自尊心很强的人,并且富有好奇心和浪漫情怀,凡事愿意研究。闲谈时,他不止一次对方知说,他一直怀疑老伴得肺癌与家里开小吃部有关系。老孙说那些年家里困难,就在城边子开了一家烧饼铺。烧饼铺生意红火,可地方狭小,通烟不畅,老伴经常被呛得大声咳嗽,他怕老伴熏出毛病,开到第六年就不干了,可是老伴还是得肺癌去世了。每次说到老伴,老孙都表现出深深的不安和歉意,他说老伴跟他感情很好,不出现意外,完全可以陪他白头偕老。
对于老孙的遭遇,方知当然表示了同情,不过同情心很快被羡慕心取代了。他算了一下,当初小媳妇嫁给老孙的时候,也就三十出头,一个工人,少得可怜的工资,却抱得美人归,一过就是六年,这般艳福不知是几辈子修来的!小媳妇呢,年纪轻轻就被前夫抛弃,孩子也被前夫带走了,自己孤零零下嫁给一个老头子,想想就可怜。可是有一句话说得好,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一个懒女人落到这般田地,也是自作自受。不过,她嫁给老孙,老孙对她细心呵护,关怀无微不至,并且给她交养老保险,却也是掉进了一个不是福堆的福堆!
方知胡思乱想着,上茅房的小媳妇开门回来了,脚上趿拉一双棉鞋,身上裹件红羽绒服,得得瑟瑟对方知说:“你那破卫生间冻了,不能用!”没等方知说话,她边洗手边对老孙喊道:“老孙啊,你这两天多烧点,把坐便烤化喽,咱们还得在屋里上厕所,这外面冰天雪地的,冻屁股!”
听了这话,方知一下想到了老孙弟弟的草原。于是他调侃说:“我说小嫂子啊,现在嫌冻屁股了,在草原那几年更冰天雪地的,你不也熬过来啦?”小媳妇老段比方知年龄小,可从老孙那论,方知有时叫老段,有时叫小嫂子。听了这话,小媳妇娇嗔地斜了方知一眼,见老孙在,没好多说什么,就钻进屋里暖和去了。
方知问老孙坐便器怎么冻了,老孙说前几天他和老段出一趟门,去看她在外地念书的闺女,庄园几天没烟火,坐便器就冻了,没事儿,只要靠排烧几天,就缓过来啦!
听老孙这么一说,小媳妇好像想起了什么,又从里屋钻出来,用一张乖巧的嘴对方知说:“碰上我们家老孙你就是有福,我们家老孙啥都会干!”方知点点头。她又说:“你不信?这是真的,我都没见过像我们家老孙这么能干的男人!我们原来给他弟弟看草原,那家伙,荒无人烟,连个电灯都没有,别说看电视了,到冬天那间破草房嗖嗖的风,夏天蚊虫满天飞,老孙领着我在那里住了六年!有一年寒冬腊月,赶上羊下羔,他在草棚子里拿个手电筒蹲了一夜,冷了,就点一堆火取暖,那条件一个羊羔也没糟蹋!要不说他弟弟不够意思,没有老孙,他那草原还说不上整成啥样哪,别说还养着一群羊啦!”
“都是过去的事儿了,还提它干啥。”这事儿显然碰到了老孙的痛处。
“太气人了,一分钱生活费不给,亲兄弟也不能这样啊,老孙总说帮他弟弟,弟弟不会忘记他,你看怎么样,最后天冷了,硬是给你撵出来了吧,整得连住的地方都没有,要多惨有多惨!”
老孙沉默不语,只是坐在厨房的地上剁鸡食菜——入冬后,老孙自己钉了一个雪爬犁,天天去雪地里拣白菜叶和萝卜英子,每天拉回来一爬犁,剁碎了喂鸡,不仅省料,鸡又撒欢儿吃,自己的几只鸡也跟着沾光。小媳妇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方知。原来,是弟弟把老孙和小媳妇撵出来的急,不然,不会一分钱看房费不给,就无条件搬进来。不仅人要过冬,就是老孙带来的那上百草原养的鸡鸭鹅,大冬天的,到哪里去喂养?看来,吉人自有天相,小媳妇说得有几分道理,自己找了一个好住户,有老孙帮助打理园子,庄园生活会顺顺畅畅、滋滋润润地进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