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三日。高中文艺汇演。
巨大的人民大会堂里光影流转,歌声笑声掌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庐禾坐在人群中,前排的同学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有人下意识地掏出手机,对着舞台录像,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着,大概是在分享给谁。
这个动作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庐禾记忆的闸门。他几乎是本能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他的指尖。解锁,那个曾经秒回“哈哈哈哈哈哈”的对话框,如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灰白色的头像,上面覆盖着刺眼的“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的冰冷提示。他指尖悬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方,最终僵硬地停住。前排同学的笑声还在继续,像针一样扎在他的鼓膜上。巨大的失落感瞬间将他淹没,与周围的热闹形成了残酷的对比。
当晚,他坐在书桌前,窗外是城市零星的灯火。白天的场景和过往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他点开了朋友圈的编辑框,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化作一行行带着痛感的文字:
我曾以为青春是永不褪色的盛夏——直到挚友的对话框凝成灰色的冰川,二十多种联系方式、今日学校的文艺表演我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前排同学噗嗤的笑声已然在大会堂里炸开,我的指尖却僵在冰凉的金属外壳上——那个会秒回哈哈哈哈哈哈对话框的人,此刻正躺在黑名单里沉默。
你在给未来的信里写到:“十年之后就是2034年了那时候我26了,知道你很累,但是为了成为富婆别放弃。为了二次元男人二次元推你的女儿要努力赚钱你还要养好多推。”
你说过zth只是你人生的过客,那时你有没有想到有一天我也成为了你人生的过客了呢?
正如你所说的:人应该向前看,没必要纠结过往。hxya 文华中学 金蝉组长杨枝甘露辣椒油 ch(4)都会和小学的记忆一样慢慢下沉。或许,青春的代价就是这种无法回头的错失。我将从一个纯粹的世界走进另一个无可奈何的现实,曾经的陪伴与理解,早已在无数次沉默与误解中蒸发。尽管如此,我仍然会偶尔怀念那些日子,怀念那时的自己,怀念和你们一起分享的那些简单的快乐。原来青春从来不是永不褪色的盛夏,而是像此刻窗外忽明忽暗的星子,有些光芒早已熄灭在光年之外,却依然固执地在仰望者的瞳孔里,缀成永不落幕的银河。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遇到和你一样的人但那些与你共度的盛夏,早已把独一无二的回忆种进了我生命里,我会带着这些回忆继续向前看的。
点击发出。屏幕的光暗下去。庐禾望向窗外深邃的夜空。城市的霓虹模糊了星光,但他知道,总有一些星辰,即使熄灭已久,其光芒依然会在某个仰望者的心底,固执地闪烁,构成一片只属于过往的、寂静的银河。青春的盛夏已经落幕,留下的是无法磨灭的印记和一道必须独自前行的、长长的冰川纪。
七月二十九暑假,庐禾家中。
黑色音箱的电源指示灯亮起幽蓝的光,像一颗沉在深海的星。庐禾指尖悬在手机播放界面上方,随机播放的歌单流淌出来,是首旋律沉缓的钢琴曲,音符在房间里浮沉,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撞不进他心里。
“矫情。”他对着空气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自己非得摆弄这仪式感,还是笑这徒劳的尝试。文档标题刺眼地悬在屏幕顶端——《第七卷·裂痕无声雪落前》。鼠标滚轮滑动,光标停在昨日刚收尾的章节:除夕夜灵隐寺的烟火通话,台州老街的百元红包闹剧,最后定格在2025年2月1日那个冰封的冬日。下一章,就是决裂的情节了。
真是难过。他盯着文档末尾的空白,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难过,却好像因此得了赦令,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指尖不受控地点开手机,去钻进微信未被删除记录的CH4群聊、去点开隐藏着的图库。
吕今绎的聊天记录早已被删除,只剩下了ch(4)群聊的一些片段:
“寒假前不做成功双力臂我发红包!”
“建议你做单手的”
“那我做单手的你就得寒假前给我破1000米世界纪录”
“@桔焰你也破个女子的”
“。我给你飞两圈”
“好的辣椒油她同意了,老板大气老板尸体健康老板生意兴隆”
“。沙币”
庐禾盯着那串熟悉的“。。。。。”,喉咙里突然滚出一声短促的笑,空落落的,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笑什么?笑当初自己的聊天很有意思?笑此刻对着冰冷屏幕发笑的自己?不知道。只觉得那条条聊天记录,比此刻窗外真实的盛夏更烫人。
相册里有什么?庐禾又点开了被隐藏的相册。第一张截图跳出来。是过年时他60级突破时和吕今绎的合照,两人的角色坐在夕阳前,完成了60级的突破。“你这60级突破剪的视频和老年人一样。”吐槽声历历在目。
还有什么?
哦,是张四人在庐禾家的照片
他指尖抚过屏幕上吕今绎笑得弯起的眼睛,那晚群里的喧闹仿佛穿透时空撞在耳膜上。嘴角还残留着刚才那点虚幻的笑意,眼底却已漫上酸涩。
……他们四人甚至没有一张正经合照。
下一张,庐禾的手变得颤抖。
又是吕今绎那封从前的信。字迹飞扬跳脱,力透纸背,带着她特有的、不管不顾的生命力:
“……”
视线骤然模糊。滚烫的液体毫无预兆地砸在键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不是之前那种闷堵的、缓慢渗出的悲伤。是闸门被猛地冲垮。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又撕开,剧烈的抽痛让他猛地弓起背,大口喘气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像濒死的兽。手指痉挛般抓住胸口的衣料,骨节泛白。
那封信上的字迹在泪水中疯狂扭曲、旋转。“好想你们啊。”“四个人!一个都不能少!”“拉钩!”…… 每一个感叹号都变成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眼底。承诺有多炽热,此刻的反噬就有多残忍。他看见他们第一次来自己新家那天,他们眼睛亮晶晶地打量新房间。看见四人挤在“一席地”氤氲的热气里,笑着吐槽吕今绎吃的真少。看见中考前,几人在天台上看的夕阳…… 无数个鲜活的、带着笑声和体温的瞬间,海啸般扑来,又将他彻底淹没。
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在空荡的房间里撞击回荡。他徒劳地张大嘴,却只有嘶哑的气音。缺氧的感觉让眼前阵阵发黑,耳畔的音乐声、窗外隐约的车流声,都急速退远、消失,世界只剩下自己绝望的悲鸣和心脏擂鼓般的撞击。手下意识地在桌面上抓挠。
原来根本不用音乐。原来那些以为被时间封存、被理性剖析过的痛楚,从未真正结痂。指尖颤抖着摸到空格键,文档下方那行闪烁的光标,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注视着他的崩溃。屏幕上是刚写下的章节标题:《句号》。他死死盯着那两个字,巨大的抗拒和无法言说的不甘如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仅存的力气。
他猛地将额头重重抵在冰冷的桌子上,胸脯剧烈地起伏。呜咽声闷在臂弯里,断断续续,带着抽噎。
原来……我还是不愿意画下句号。
原来……那个盛夏,从未真正褪色。
它只是被冰封在了2025年2月12日,那个没有回应的句号里。
而他,还困在冰层之下,徒劳地凿着永远无法抵达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