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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 > 尚书家的小公子今天作妖了吗 > 提点

提点(1 / 1)

 次日卯时,天光微熹,寒意尚浓。

骐骥已梳洗完毕,换上了昨日府中下人送来的崭新衣袍。一身青色绿竹纹织锦长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头戴一枚温润的青玉冠,将额发尽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俊的眉眼。乍一看去,竟也与那些京中常见的贵公子无二,只是那眉眼间尚存的一丝拘谨与审慎,泄露了他初入此间的生疏。

他与文鸳的书童、以及昨日被指派来专门服侍他的小厮砚台等若干人,一同垂手静候在尚书府门前。高大的朱门尚未完全开启,只留着供人进出的缝隙。清晨的冷风拂过,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骐骥心头的纷乱思绪。

昨日砚台低声的禀报犹在耳畔:少爷并非常住府中,而是三月方得归家一次,平日皆宿于深宫,伴读太子。当今太子乃皇上第六子,性情……似乎对自家公子多有刁难,公子如今在太学的日子,恐怕也并非表面那般风光霁月……

高门府邸的下人,说话向来只言三分,留下的七分全靠揣测。骐骥心中暗暗盘算,那深宫太学,只怕是比这尚书府更加步步惊心的龙潭虎穴。自己此去,名为进学,实为……他尚未想清自己的定位,便被一道声音打断。

“既明。”

声音清泠,不冷不淡,自府门内传来。

骐骥抬头,只见谢文鸳缓步而出。他今日亦是一身月白色锦衣,外罩一件银狐轻裘,墨发以玉冠束起,更显得面如冠玉,风姿清绝。只是那眼底的微红似乎更深了些,衬得肤色有种透明的苍白。

他目光掠过骐骥一身新装,并未多做停留,仿佛本就该如此。语气寻常得像是在招呼一位相熟已久的朋友,全然没有了昨日初见的疏离与莫测,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压迫感。

“久等了吧,”他脚步未停,径自走向早已备好的马车,声音随风飘来,“我们走吧。”

那自然而熟稔的态度,仿佛骐骥并非昨日才被他从街边捡回、身份悬殊的求助者,而真是他一位阔别多年、如今重逢的旧友。

骐骥怔了一瞬,随即立刻收敛心神,压下那因这声“既明”和这般态度而泛起的微妙波澜,恭谨地应了一声“是”,快步跟上。

马车辚辚起动,驶离尚书府,朝着那象征着帝国最高学识与权力漩涡中心的太学院而去。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晨光与寒气。车厢内,谢文鸳已然阖上双眼假寐,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静谧而脆弱,仿佛昨夜并未安眠。

骐骥正襟危坐,目光不敢过多流连,心中却愈发警惕。这位子规公子,待人接物全凭一时心境,喜怒无常至此,前一刻可如春风化雨,后一刻或许便是雷霆万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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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光线昏暗,只听得见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谢文鸳闭目养神,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褪去了清醒时那种若有似无的压迫感和妖异感,此刻的他,眉宇间竟真的萦绕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愁绪与疲惫,让人无端生出几分想要抚平那蹙起的眉心的冲动。

骐骥趁他闭眼,终于得以细细打量。昨日窥见的嘴角淤青似乎用脂粉巧妙遮掩过,淡了许多,若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出。脖颈上的掐痕也已消失,想是用了极好的药膏。唯有那眼尾,还残留着几分未散尽的艳红,像胭脂洇开,无端为他这份清冷添上了一笔惊心动魄的勾人韵味。

明明自己身高八尺,体格也比眼前这位看似纤细的贵人要健壮些,可看着对方这般安静脆弱的模样,骐骥心底竟荒谬地涌起一股强烈的保护欲。这念头刚冒出来,就把他自己骇了一跳——同为男子,且对方身份如此尊贵,自己怎敢生出这般僭越的心思?更何况,在这京城之中,又有谁敢、谁能伤到尚书嫡子、太子伴读?除非……

他正心乱如麻地胡思乱想,试图将那不合时宜的念头压下去,却冷不丁听到那闭目假寐的人淡淡开口,声音平稳无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实你父亲曾经来过信。”

骐骥浑身一僵,血液似乎瞬间涌上了头顶。

谢文鸳依旧没有睁眼,语气闲适得像在谈论窗外的天气:“说你中了举人,受了父亲牵连,殿试都没能上。希望我父亲……能举荐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精准地刺入骐骥最不堪、最想隐藏的角落。他感觉自己仿佛被瞬间剥去了所有精心维持的体面和伪装,赤条条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之下——尽管对方此刻并未睁眼。

原来……原来自己昨日那般艰难启齿、试图委婉表达的来历与困境,对方早已了然于胸。自己在他面前,从始至终,就如同一个赤身裸体的婴孩,无片布遮身,所有的心思和底牌,早已被看得一清二楚。

一股难以言喻的狼狈和羞耻感席卷而来,烧得他耳根通红。他猛地别过头,看向那不断晃动的车帘缝隙,外面是飞速掠过的街景,却丝毫无法映入他混乱的眼帘。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那句话带来的余震,和骐骥几乎无法控制的、剧烈的心跳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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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车轮规律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

谢文鸳方才那轻飘飘一句,已将骐骥竭力维持的尊严外壳击得粉碎。那赤裸裸的狼狈和羞耻灼烧着骐骥的每一寸肌肤,他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他猛地别开脸,视线死死盯住那晃动的车帘缝隙,试图从外面流动的街景中抓住一点什么,来稳住几乎要失控的心神。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几乎要将骐骥吞噬时,那道清泠的声音再次淡淡传来,已然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一贯的骄矜与疏离,仿佛刚才那句诛心之言从未出现过。

“太傅是贺太师的得意门生,你若是能得了太傅青眼,”他语速平稳,像是在分析一局与己无关的棋,“太子想必也会高看你一眼。”

骐骥紧绷的神经微微一颤,强迫自己从羞愤中抽离,凝神倾听。

“前日南方来报,雪山封路,想必……”谢文鸳的声音略一停顿,似在思忖,复又开口,带着一种精准的预判,“今日太傅的考教,想必是关于应对暴雪成灾的策论。”

骐骥倏然明白,对方这是在向他透露今日太学可能面临的考题,甚至是在指点他如何切入。他这是在……帮自己?用这种不动声色、近乎施舍的方式,岔开了方才那令人难堪的话题。是因为察觉到了自己的无地自容吗?

这个认知让骐骥的心情更加复杂。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让他得以维持表面的平静。他微微垂眸,视线恰好落在谢文鸳随意搭在窗边的手上——那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饱满,泛着健康的粉色光泽,如同上好的玉石,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窗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慵懒和掌控感。

骐骥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斟酌着开口,声音仍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在下以为……或可从‘瑞雪兆丰年’的祥瑞之意入手,先颂圣德,稳住民心。继而务实,言明官员当立即加派人手清理官道,保障驿路畅通,以防物资短缺、消息断绝。同时……鼓励地方百姓趁农闲进行纺织贸易,制作冬衣,既可自保,亦可流通物资,以工代赈,缓解雪灾带来的生计困顿。”

他将自己能想到的、兼具安抚与实效的策略简要说出,心脏因不确定而微微悬着。

谢文鸳听完,并未立刻评价,只是从喉间极轻地“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他敲击窗棂的手指停了下来。

随后,便再无言语。

车厢内重新归于沉寂,只余下车轮前行之声。骐骥无从判断自己这番应对是否合了对方心意,那声模糊的“嗯”像一片羽毛,轻轻落下,却搅得他心湖再起波澜。这位子规公子的心思,果然如深海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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