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钧今日天未亮便醒了，或者说，他几乎一夜未眠。心中那股难以言喻的焦躁让他无法安枕。

天色尚暗，他便已起身，对着满衣柜的衣裳发起了难。平日里的从容不迫早已消失不见，此刻的他，挑剔得近乎苛刻。

墨色太沉，绛紫过艳，月白又恐显得过于刻意……一套套华贵的衣袍被取出比量，又被他拧着眉头否定，随意弃于一旁。伺候的小厮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自嘀咕，从未见自家大人对衣着如此上心过，这架势，倒像是……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件竹青色的长袍上，色泽清雅温润，既不张扬，又不失矜贵，与他记忆中某人常穿的月白色似乎……颇为相配。他这才稍稍满意。

选定了衣袍，他又对着一排玉冠陷入了选择困境。羊脂白玉太过温吞，墨玉又显沉闷，青玉……挑来拣去，竟无一合心意。

正烦躁间，他目光偶然瞥见最高处那枚被精心收藏起来的墨玉发冠——正是谢文鸳那日留下的“谢礼”。

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指尖拂过冰润的材质，眼中情绪复杂难辨。他将其郑重地戴在发顶，对镜仔细调整妥当。

一旁的小厮看着自家主子这般反常的郑重其事，从头到脚无一不精致，活像只开了屏的孔雀，心中恍然大悟——原来大人这是终于开窍了！莫不是要约见哪家千金小姐？

却万万没想到，贺兰钧收拾停当后，开口吩咐的竟是：“备帖，送去尚书府，邀谢公子过府一叙。”

小厮顿时愕然，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对着谢小公子？需要打扮得……这般俊美逼人、甚至隐隐带着求偶般的气息吗？

但他不敢多问，只能压下满腹的惊疑与荒谬感，低头应了声“是”，忙不迭地去准备请帖了。

————

马车在贺兰府门前停稳。谢文鸳下了车，无需仆人过多引路，便径直朝着那处熟悉的庭院走去。

甫一踏入月洞门，他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小亭中的那道身影攫住。

贺兰钧并未在屋内等候，而是独立于覆着薄雪的亭中。细雪零星飘洒，落在他肩头、发梢，却丝毫未折损他半分风姿，反添了几分清寂出尘之感。

他今日未着官服，也未穿那些过于华贵的衣袍，只着一身青色的广袖长儒，衣袂在微寒的风中轻轻拂动，飘逸如谪仙。而发间那枚墨玉冠，正是谢文鸳当日所赠，色泽沉静，完美地压住了那身青衫可能带来的浮漂感，更衬得他面如冠玉，眉目如画，整个人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温润而又疏离的玉像。

这与平日朝堂上那个心思深沉、运筹帷幄的中书令判若两人。褪去了权势带来的凌厉压迫，此刻的他，竟显出一种近乎纯粹的、惊心动魄的俊美。

谢文鸳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纵然他早已习惯了贺兰钧的好样貌，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确是生了副极好的皮囊……

他缓步走近，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寂静无声。

贺兰钧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四目相对，他眼中似乎有流光一闪而过，唇角自然而然地扬起一抹极温和的笑意，仿佛等候已久：

“你来了。”

那双总是蕴藏着深沉算计的凤眸此刻亮得惊人，唇角噙着的笑意也染上了几分难得的、近乎笨拙的期待。

他像是变戏法般，从身后拎出一盏花灯来。

那并非寻常的圆形或宫灯样式，而是一只做得极其精巧别致的螃蟹灯！蟹壳用细竹篾扎得滚圆，糊上了橙红色的绸缎，八只蟹脚和两只蟹钳活灵活现，甚至用墨笔细细勾勒出了关节纹路，两只黑豆般的眼睛更是点睛之笔，显得憨态可掬，又带着几分俏皮。灯腹中暖黄的光透出来，将这只“螃蟹”照得通透可爱，在这雪色庭院中显得格外温暖生动。

“喜欢吗？”

他记得谢文鸳似乎对这些小巧精致又不落俗套的东西会多看一眼，这盏螃蟹灯是他命人寻遍了京城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特意学了做来的，只为了在这离别前夕，博他一笑。

冰雪亭台，玉树临风的权臣，手中却提着一只憨态可掬的螃蟹花灯，这画面着实有些突兀，却又莫名地……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真心。

谢文鸳的目光落在那盏与众不同的花灯上，微微一怔。他似乎没想到贺兰钧会准备这个，那冰冷的神色似乎有瞬间的松动，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光。

他并未立刻回答，只是看着那盏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散发着暖光的螃蟹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