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二并没有听见花蝴蝶说了些什么,此时此刻,他的脑子里想的全是刚才摸牌出牌的每一个细节。这是他长期养成的习惯,赌局结束后,他都要复牌,从中总结得失。然而这一次,牛二却想不明白,自己打牌的每一个环节都没有差错,怎么就让对手和了一副龙七对呢?!
牛二深感对手赌技高超,一点也不输于自己。不过让他感到纳闷儿和吃惊的是,他和南人出牌的招数,多如出一辙,好像同一个师傅教出来的一样。
当花蝴蝶再次劝说他放弃和南人赌博的时候,牛二心里真的萌生了不想再赌的念头。可谁叫他是牛二呢?堂堂的遂州赌王,如已开弓射出的箭,怎么回得了头?
牛二无可奈何地对花蝴蝶说道:“赌完此局,便戒赌。”
花蝴蝶见牛二说这句话的时候,浑身上下颤抖不止,声音也软得来有气无力,心里有了一丝可怜。牛二一生嗜赌如命,实在没有想到他居然有了戒赌的念头,由此可以想象,对方给他心理上造成的压力有多大!如若不然,以牛二赌死不回头的德行,岂可轻言戒赌?!
翌日午时,富乐坊内早已人山人海,连大名鼎鼎的捕头陈豫川都混迹其间。当主持人宣布,双方的赌注下至百万两银子时,千百十人轰然叫起好来。
牛二的现银不足底数,便将临街的商铺折算成银子作为赌资。主持人征求南人的意见,对方并无异议。
主持人宣布,双方第三局比赛正式开局。
这一战委实非同小可,赌额之巨当是富乐坊的历史之最。
双方越发地谨慎小心,从摸第一张牌开始,各自招招设陷阱,着着藏杀机。战至申时时分,牛二愉快地抬起了头,这是他胜券在握的标志性动作。
花蝴蝶见到老公抬起了头,立即欢呼雀跃起来。她已经看清了牛二手上的一副好牌:三个幺筒三个九筒,其余二至八筒皆顺连,清一色,一至九筒通和。
南人并不在意牛二面部表情的变化,她摸到了一张红中,看了看桌面,轻轻地将牌打出。
轮到牛二摸牌了,只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在上,大拇指在下,轻轻一摁,牌是幺筒,脸上顿时喜形于色。
“和了!”花蝴蝶一声尖叫。
牛二正待要倒牌,听到花蝴蝶一声飞叉叉的尖叫,扶牌的左手突然一抖,那根六指头无意中将褡子里的一张幺筒碰翻倒在桌面上。
南人见了,将那张幺筒不慌不忙捡起来,说一声:“和了,全带幺。”
牛二顿时目瞪口呆,汗如雨下。他本待要反悔,无奈主持人宣布比赛规则在先,倒牌即为出牌,幺筒虽然是无意之中碰倒的,但对方正好和此牌,怎可让你反悔呢?!
南粤人站起身来,十分优雅地步入大厅。
花蝴蝶见牛二瘫坐在牌桌前,像一只疯了的母虎,扑过去对他又踢又咬,声嘶力竭地哭骂道:“老娘劝你不要赌了,你不听,这下如何是好啊?!”号啕之声,如杀猪一般惨叫。
牛二六神无主地走出富乐坊,茫然回到了玉堂街上。他左看右看不见小姨子的踪影,却在她每日守铺子的柜台上,赫然见到了自己藏匿在床底箱子里的那本《麻雀牌赌技秘箴》。
牛二心里一动,仿佛明白了什么,连忙和花蝴蝶匆匆返回富乐坊。
坊主乔雨禄正搂着小姨子嘴对嘴地饮着花酒,旁边放着一张黑纱巾,显然是刚才南粤人包头所用之物。
花蝴蝶看到这一切,心里也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她指着妹妹跳起双脚骂道:“猪狗不如的下贱货,怎可做出如此丧尽天良的行径?!”
那妇人却笑了,抿一口酒,咂咂一张甜甜的小嘴说道:“姊姊的话怎的这般难听?小妹爱他,他也爱我,你说我怎么会不帮助他呢?!”说完,团身滚入坊主的怀里撒起娇来。
乔雨禄看见牛二一副蔫茄子的样子,洗涮道:“咳哟,我说牛大赌圣,你往日的威风到哪里去了呢?”
牛二心里悲愤万分,嘴里突然狂呼道:“恨煞我也!”他看见护场手的腰间佩有利刀,右手猛然抽刀而出,挥起一刀将左手的六指头剁了下来。口中犹狂呼不止:“赌博害死人,亲人变仇人!”
牛二昏死在富乐坊的大厅里,没有一个人理他。
夜里醒来后,牛二悄悄地出走了,没有人知道他的去向。
道光九年的中秋节,牛二重新出现在遂州的花街上,花费万金在富乐坊的对面,修建了一栋大楼,占地约有二十亩之阔,悬匾“玉堂春”。他请人誊写了告示,遍邀天下的赌界英杰,相聚遂州花街参加“麻雀大会”。
花蝴蝶已经改了嫁,性情居然温和了许多,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她听说牛二回来了,压根儿不会去见他。邻人们私下对她说,当初牛二剁掉六指头,并不是为了戒赌,而是为了更方便地赌博。她很欣慰自己离开了这种人,就时常对自己现在的男人说,赌博害人,轻则倾家荡产,重则家破人亡,牛二这种无药可治的滥人,早晚还会输。
男人听了,点点头,牵着小孩上街去了。
花蝴蝶站在街沿上,望着男人和儿子远去的身影,很舒畅地微笑着,一点也没有了先前的凶悍神色。
姜神仙
端午节赛龙舟,简州城外沱江中很是热闹了几天。过了端午,天气便有些怪异,气温陡然上升,犹如盛夏一般闷热。城里城外的人感觉到有些不对劲,仿佛要发生什么大事一般,空气里始终躁动着一丝惶恐和不安。
城南豆腐坊的刘幺婆,本来好端端一副身子,却莫名其妙大病一场,迷迷糊糊昏睡了五天五夜。
更日怪的是大字不识一斗的刘幺婆,醒来后居然妙语连珠,出口成章,不仅会吟诗作赋,而且还能绘画书帖。她自称到骊山学到了很多仙术,能降魔除妖,至于抽签卜卦一类小儿科,更是不在话下。
街坊邻居见她一个做豆腐的老婆子,居然能口诵四言八句,莫不信服其得了骊山老母的仙术。
其实谁也不知道真假,只把消息哄传开去。
豆腐坊慢慢变成了“药王殿”,前来问病抓药的人络绎不绝。偶尔还真让她治好了一个两个患伤风感冒的人。村夫俗妇奉若神明,捐资修建了一座小庙,取名“仙女庙”。
刘幺婆摇身变成刘仙姑,邻人私下里叫她刘妖婆。
刘幺婆的丈夫廖子贵,老实巴交,人称卖豆腐的“廖大郎”。廖大郎自从妇人成了“仙女”后,便不再每日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豆腐了,独自承担起家里的诸多杂务。不承想劳累过度,加之贪食了患者馈赠的酒肉,大热天腹泻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