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额角到鼻梁反着微光,状如利刀凿出的白瓷品,半张脸被光影勾勒出沉默线条,另外半张脸隐在夜色里,浑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路过复兴路时,夏瓷试探性地问:“黄鱼生,吃不吃?”
从侧面看,他嘴角抿成一道细长曲线:“不吃。”
双层玻璃把车流的噪音挡在外面,更显出轿厢内沉默的重量。
夏瓷打开音响,随机点开某个电台节目,当即一句“或者偷欢算不上偷情,亦比寂寞人值得高兴”流泻而出。
……
谈司勉抬起手,关了。
五分钟后夏瓷开口:“这次回来就不走了?”
“你希望我走?”
谈司勉这反问来得莫名其妙,通常她问一句他答半句,多说半个字就得收费一样。这反问像是在撒气,当然,比沉默不语好得多。
有情绪豁口就有疏通对策,夏瓷转过眼,在外后视镜里注视了自己片刻。
红灯亮,谈司勉一只手放在中控台上,夏瓷覆上去,眼神里满是做作的柔情。她从不吝啬于向他展示女性魅力,毕竟他俩最开始的时候,也是自由恋爱成的一对。
语气里添几分缱绻:“不希望你就不走?”
谈司勉单手把着方向盘:“不走,在谈合伙人了。”
他能赚的钱更多了,夏瓷眼神顿时一亮。
绿灯闪,掌下蓦然一空,谈司勉把手抽走了。
夏瓷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目光定在远处的交通灯上,问:“4S店给你打电话了?”
谈司勉专注前方,轻轻“嗯”了一声。
“说什么了?”
“你订的轮毂没货,要多等一个月。”
挤牙膏似的,她挤一点,他吐一点。
夏瓷索性闭嘴,手肘搭着车窗,怏怏发了会儿呆。
又过了几个红绿灯,谈司勉想起什么,语气毫无波澜地说:“你拿两个月工资换几个轮子?我给退了。”
夏瓷瞪大眼睛,她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回上海的第一天,就开始施展报复,从暗讽她铺张浪费到自作主张推掉订的顶配轮毂,后面还有什么手段想都不敢想!下一步是不是要在经济上制裁她了?
她简直气笑了:“反正是我的工资,你……你管不着!”
谈司勉盯着路况,提防有人加塞,一时不语,在夏瓷眼里却疑似在做战前准备,靠嘴皮子吃饭的人,怎么会哑口无言。
她把视线用力钉在他的侧脸上,眯缝着眼睛瞧他,等到车缓缓停下,谈司勉转过头,两道目光相接,夏瓷闪避不及,撑开了眼皮,好在气势上压倒对方。
谈司勉揉了揉太阳穴,说:“在店里订太贵,我有个客户是代理汽车配件的,成本价还八折,我跟他订了,还是你原来看好的型号。”
叮一声,夏瓷脑中紧紧绷着的弦断了,满肚子盘算堵在喉管,不上不下。
她“哦”一声,泄气地靠住椅背,坐姿呈现出疲倦的意味。气氛凝固了一瞬,想起谈司勉腿上的伤,嘴唇几度张合,临了也没吐出一个字。
下高架,汇入龟速挪动的车流中,渺小如尘,浮游于地表,各寻归处。
在几个路段,能看到少量飞舞的悬铃木果毛,映着昏黄街灯,像是错了季节的雪沫。
夏瓷喊停:“我没吃晚饭。”
谈司勉扬起一边眉毛,“钱律就是这么压榨手下人的?”
夏瓷惊得要起立,他全看到了,还说不是在等她!惊讶化成一滩无奈的泥,拘不起,扔不出。
“等我五分钟。”
夏瓷灰溜溜抬步下车,她需要平复情绪。谈司勉果然是有备而来,回上海却不提前告知,还把车停在她律所楼下守株待兔,可不就是想收集她不检点的证据?
是,她是有前科,但她也拎得清!
走进饺子店,夏瓷坐在凳子上喘气,不多不少五分钟,装盒打包的鲅鱼饺子被塞到手中,她向服务员道谢,笑容集中在腮边,眉毛却掉梢倒起,面色古怪。
拎着吃食回来,敛了敛神情说:“他也没想到我这么勤奋。”
一起出来,是巧合。
夏瓷拆开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把箸尖伸向餐盒,咬一口小巧白润的饺子,眼尾余光扫着他。
他对这解释不置一言。
鲜嫩的鲅鱼肉整团堵在她胸口,爱信不信。食物是转移心思的好工具,一份饺子吃完,谈司勉低沉的一句把她拉回现实,“下车了。”
常年消失的室友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