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是来到绮梦书寓的第二天,这一天,对步摇——现在化作婉醉香——对她来说,似乎和从前在秦府,在吕家,都没有什么两样。
早间懒起床,弄妆梳洗迟,素描了峨眉,又精心再修剪了一下长发,对着菱花镜里的自己,步摇轻轻一笑,将一切怨恨苦恼都深深埋进了心灵最深处,从昨天开始,之前那个秦府大小姐、吕家少奶奶的步摇,就再也不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绮梦书寓里的一个姑娘,一个或许会还能保留住自己最后一点尊严的姑娘。
既然已经这样了,自己也下了决心就这么在这个大上海就这么带着一点梦想生活下去了,可是,为什么自己会悲伤呢?
步摇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贴出一脸的微笑来,高贵而卑微,很矛盾的笑容。
吱呀——打开了房门,夜宿于此的恩客们,大多数人还并没有起床,只有昨晚没有接到恩客递牌子的姑娘们有早起的趴在自己的窗口无聊往天空发呆。
看似优雅的书寓,被高高的围墙包裹了起来,就算门户还开着,却没有人会跑出去。
能踏上这条路的女人,除了被恩客们从这里用一点银两接出去,谁乐意丢了这样还算舒适的生活,再次走进外面那个浑浑噩噩的人吃人的“伟大时代”呢?
至少,步摇是不会的。
从她门口走过的几个姑娘,衣衫不整,卸掉了粉妆的脸上,有些已经显出皱纹了,她们窃窃私语着,用“很轻”的腔调发泄着自己对步摇的嫉妒。
“长的再好看,还不是成了姐儿?”
“就是,出身再好,到头来还不都是那回事么。”
“别说,人家男人啊,还就好那一口呢,说不定啊,这头牌还真要被人家摘了去。”
步摇没太理她们,这就是她,你强硬,我便也强硬,谁也不欠谁的。
有人打开了门,从西首第一间阁楼里歪歪斜斜地走了出来。
那是现在的绮梦书寓的头牌的房间,这个还算模样俊俏的男人,从那群围上去的姑娘们口中,步摇得知他就是大上海某军方大佬的少爷,姓卢。
这个陆少爷挥金如土,几个姑娘围了上去,显然是有经验的,只听这个陆少爷大声丢下的银元声音,步摇就知道这些姑娘们的打算得逞了。
她本来担心这些姑娘将这个说话粗鲁蛮横无礼的陆少爷引到自己这儿来,但那些姑娘们却没有这么做,她们好像很怕这个陆少爷被自己迷住了,簇拥着他往门口走去,一路笑语嫣嫣,不一会儿就响起她们送客的腔调。
“难道,从明天开始,我秦步摇真的要成为以这样夕迎朝送的欢场之人?”随着自己“自由”时间的越来越少,步摇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她痛苦地咬住自己唯一随身一直带着的巾帕,无声地哭泣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步摇听到有人在轻轻地敲门,急忙从悲伤中收拾了情怀,一边将最后一点念想的巾帕小心的藏好,她心里不禁纳闷,能主动来这里的,除了居心叵测而心思狠毒的老鸨,恐怕再没有人,而老鸨若来,她是不会在自己的地盘上还这么轻轻地敲门的。
来人会是谁呢?
步摇没有先问,她知道这样是极不礼貌的,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龙潭虎穴般的书寓,她连这样先问一问门外是谁的资格都没有。
站起身,又仔细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眼睛,又小心抚平了因为刚才半天的蜷缩而有些褶皱的衣服,她对着镜子又贴上了笑脸,缓步走到门口伸手要开门。
门外的来人,显得极其有教养,很礼貌,敲门之后,人家根本没有再敲第二下,好像已经笃定了主人就在里面,并且会来开门。
果然,门开了,外面台阶下站着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年轻女人,步摇依稀记得,她就是现在绮梦书寓的头牌,她叫百合香。
虽然不知百合香的来意,步摇还是经过短暂的惊讶之后,很平静地请她进来。
“你好,我是百合香。”百合香走进屋子里,看到步摇并没有反手关上门反而将方才只开了一点的门扉又打开了许多,有些怀念般地柔和一笑,先做出了自我介绍。
步摇迟疑着走了过来,也点点头算是回礼:“你好,请坐。”
她没有摸准百合香的来意,也坚决不肯多说一个字。
两个在以后的岁月里,并没有太多的交集,却在自己最危难的时候都彼此想起对方的女人,就这样在彼此的试探和小心翼翼中,相对着坐了下来。
或许是出于一个漂亮女人的自信,以及对骤然面对比自己更漂亮更有气质许多的女人的好奇,百合香坐下之后,用丝毫不用假装的掩饰的目光盯着步摇看了起来。她的目光,虽然带着风尘烟花的淡淡悲伤,但最多的却是清澈,那是一种花落泥中尤自香的清澈。
“你会以为我是妈妈派来的,对吗?”彼此的凝视中,百合香微笑着开口,如同她的名字,淡淡的,但有让人忽视不得的味道,她的声音,在说这么多字的时候,也比刚才清晰了很多。
步摇迟疑着,没有马上回答。
她在观察这个百合香,这个被全书寓的姑娘们念念不忘着几乎要超越、这两天来时时刻刻盼着她和这个女人冲突起来的头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