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师从福娜以前,赤火从没想过与妖怪为伍。拜福娜为师的原因也很简单:想学习更多法术,斩妖除魔,而福娜的柳帮向来以行侠仗义著称。
三年前,他跟着福娜离开了村庄。
出乎他意料的是,福娜不仅不杀妖怪,还欣然应允偷鸡摸狗的黄鼠狼精黄仙做她的徒弟。
如今,他又回到了他的村庄。
三年了,赤火长高了一寸多。也显得更加稳重,就像是风中并不摇曳的火苗。
而村庄,却依旧是老样子,仿佛赤火对它可有可无,令赤火有些失望。那些送行的村民视他为英雄的神情还不时浮现在他脑海中。
村里人脸上都是幸福的笑容,但是没有人来迎接他,甚至没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似乎所有人都已将他遗忘。
黄仙不在,和福娜一起买鸡蛋去了。只有白蓬和祝蔻。这两个孩子一个什么也看不见;一个与他并不熟识,是前几天在南边的村庄收留的,因为她,他们还跟那个村子的人打了一架。她身上还有伤,走路不利索,而且沉默寡言,经常不知道为什么地哭泣,全然不像小赤火四岁的年纪。和他们一起走着,赤火觉得不公平。为什么?他难道不再是以前那个少年英雄了吗?
他想到了初识黄仙的那天。
一个养马的汉子揪着一只不断挣扎扭动的黄鼠狼,咒骂着,说它已经偷了好几吊铜钱了。一定要头领做公道。
赤火想笑,一只黄鼠狼偷什么钱呢?可他还没笑出声,就闻到一股难以置信的臭味。
当他从恶心中恍过神来,黄鼠狼已经挣脱,不见踪影。
为什么那个誓要杀尽一切异类,为人民谋取幸福的少年会落到这个地步?
“绛三爷!”终于有一个村民叫出了他的名字。
赤火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啊呀,绛三爷,我跟你说,这几年我们过得可好啦,不用担心我们。那些橡源国人也走了。”村民跟他并排走着,悠闲地说。
“走了!”赤火知道哪里不对劲了,“这么说……我们不属于橡源国啦?不可能啊,他们不可能轻易走的。”
“啊呀,绛三爷有所不知啊。前年橡源国派人在这里挖水渠,要把我们都杀了。好在来了个神仙,帮我们把橡源国人赶走了。”
“神仙?”
“是啊,要不我带你去看看。”村民自豪地说。
“可是……我的两个师弟师妹……”赤火指指身后,此时祝蔻正出神地望着初春休耕的田野,远远的已有桃花红了枝丫,梅花还有些许残留在枝头。
“不怕,我叫人把他们送回你们帐篷那儿,”村民说着,朝远处走在田埂上的一个农妇吆喝道,“喂!老婆子!托你帮个忙!把这俩孩子送到马帮的帐篷那边去。对,我要带绛三爷见那个神仙去。”
“可是我还没见过我的爹娘呢……”赤火不情愿地找借口道。
“回来也不迟啊。”村民不由分说,搂着赤火的肩膀,朝山顶走去。
他们沿着一条隐秘在常绿的灌木丛中的小道,行至一处长满杜鹃花的空地。赤火忽然感觉异常不自在,就好像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杜鹃花叶间注视着他,猜测着他的心思,揣度着他的经历。
小路拐了个弯儿,又进入了林子,赤火的不安加剧了,他四处张望,在一瞬间,他可以清楚地看到一个机敏警觉的身影,不过比起说那个身影多疑,不如说是敏感,最微弱的风都可以吹起她的发丝。忽然,他仿佛和山的心联系在一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
“这山怎么变的阴森森的……”赤火对那个看起来毫不在乎的村民说。
“那是神仙的神力啊。橡源国人在的时候是感觉不到的。”
赤火从心底里感到冰冷。他不相信有什么神仙。从刚才开始,他便怀疑是妖怪,但不是一般妖怪,这附近有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气氛,而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想着为村民斩妖除魔,他硬着头皮往前走。越往前走,恐惧越强烈,连一株重楼都可以让他心惊。
然而他没注意到的是,还有一种好奇与神往,在恐惧里如星辰缓缓升起。
小路终止在一棵巨树附近,似乎是桂树,却比老榕树还大,似乎它强劲的根部吞下了一栋房子。桂花早早就开了,散发着醉人的香气,似乎要让人迷失。地上铺满了落花,厚得没过脚背,踩上去软软的,似要把人淹没。
“就是那棵树啦,正东面有门,你进去可要恭敬,我就不进去啦,神仙嘛,不喜欢被打扰。我还忙呢。”
还没等赤火拒绝,村民就小跑着下山去了。
“这里哪里分得清东南西北……树这么高……”赤火哀嚎道。
赤火咬咬牙,绕着树走了一圈,没有找到门。当他走第二圈时,才发现一个木节好似门把手,而周围的木纹构成了门框。
因为是自己的家乡,赤火什么武器都没带,只有一把没有上弦的弹弓。他握着弹弓,敲了门三下,把弹弓背在身后,推门进屋。
他一时间没有适应黑暗的环境,只是闻到一股浓郁的湿润气味,像雨后初晴的山林,像折断的竹子的创口,像新割过杂草的牧场。很安静,但赤火可以分明感觉到那种注视和猜忌。
他打了个喷嚏,才看清里面是一个很大的房间,几乎可以称之为大厅,没有什么摆设,只有木头做成的斗拱——那些木头还是活的,是树的一部分。地上铺满了落花,不只是桂花,还有去年的辛夷,冬天的兰花,以及一些不知名的藤蔓。这些东西搭成了一个巨大的鹳鸟巢般的窝。空中还飘着细细的禽兽毫毛,只是太黑,赤火没注意到。
他轻手轻脚地走向巢穴的深处。在他看到一个背对他的深绿色身影时停了下来。
从直觉上,他可以很明显地知道那是一个女性。但是从视觉上,他很难判断男女。
他的感觉就是:美,一种他无以言表的美,饱含着自然的美,花的甜蜜,树的幽香,泥石流的暴怒,野马的狂野,甚至真菌的奇异……皆集于一身。
她有着黑色的长发,但在微光下显出暗绿与很深的金色。在黑暗中,有如同星星银白的鬼针草和铃兰,还有几朵白色的百合,从她的发尖,一直生长到地面,覆盖住了她的后背,如同银色的瀑布。仿佛她与这巢穴,与这桂树便是一体。
赤火呆在原地。弹弓从他手中滑落,没有声响,她却回过头。
赤火更加惊诧。她的脸许是因为太久没见过阳光而惨白发青,脸颊颜色不均匀,青一道紫一道的。但是她的眼睛是初夏的新绿,是莽莽的草木,金色的瞳孔如同疆千里光,让人离不开视线。她似植物又似鸟兽,似月华又似乌云,却怎么都不像神仙,更像个妖怪。
“橡源国人。”她用人类的语言轻声说。
赤火害怕又愤怒,感到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量。许久不用的攻击法术在他指尖酝酿,他生出一种冲动,想要如山火将她毁灭。而他对此毫无察觉。
一道强光闪过,巢穴的地上腾起火苗与烟雾。赤火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所做所为。对方似乎也慌乱而恼怒,一条藤蔓向赤火伸来,发出旺盛生长和烧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