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片的感觉从未如此真实。薄如蝉翼,光滑如锦,他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好刀。
皮肉被压迫。如此锋利的刀刃,恐怕下一秒就能分开他的脑袋和脖颈。
他的第二个念头才是——我要死了。
斗了这么久,最终还是落了下风。这把大刀落在他的头上,就是他的终结。可惜的是,还没听完小孤的故事。
他闭上眼睛,死亡的瞬间,他居然重回平静。
想象中的血液并没有喷涌而出。刘陵怔怔抬头,剑上黑影尽出,狠狠扳住李驰的手腕,大刀没办法落下来。
刘陵一个战术滚,从刀下逃了,下一瞬李驰的大刀就砸在地上,深入木地板。
刘陵惊魂未定。若是真的挨了那一下……魂灵也回到了剑上。刘陵来不及后怕,只好继续摆出进攻的姿势。
李驰横着大刀,再次朝他冲来。
“虬婴抱着屠龙剑,投湖死了。如他所愿,他的魂魄确实还留在这世间,只不过丢掉了一些记忆。
“他的愤怒冲破湖面,卷起千丈水龙。这愤怒直逼上天,洪水席卷了人类的聚居地,夺走了无数人的生命。
“仅仅是洪水还不够,总有地方是水到不了的。对于这些过分偏远或是海拔过于高的地方,他悲愤的灵魂飞驰过村庄上空,在血色的夜里直捣无数人的灵魂,撕碎了灵魂,从此那些人只能是孤魂野鬼。
“大屠杀持续了半年之久。所到之地,白骨暴于野,千里无鸡鸣。但总有人能幸存下来,文明的火种总是能延续下来。
“仇恨是不可能平息仇恨的。那些被杀的人,他们愤怒的灵魂,汇聚于一处,需要一个载体——最终便成了一把剑。
“时间过于久远,仇恨的原因大概记不清了,但仇恨本身无法忘怀。
“一名木匠察觉到了此剑的戾气,为了不让它伤害世人,打造了一口木匣,交给有德之人保管。
“与流落天涯的屠龙剑不同,此剑有名有份,是众人皆知的宝剑。
“也就是分影剑。”
刘陵大喝一声,双手持剑,也冲向李驰。黑影随即而出,黑色的漩涡,直直向前。
终是刘陵先刺穿了李驰的腹部。黑影骤然间盘旋而上,将李驰整个人吞没。
李驰仰起脸,眼眶欲裂,口中挤出一句不甘的台词:“什……”
魂灵没给他太多时间,盖过头发尖,李驰的整个山一样的躯体便朝后倒下,皮肉迸裂,血液喷涌而出。
脂肪、肌肉溅了整个屋子,糊了刘陵一脸。血腥味随即而来,一时间鼻腔和大脑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他又想吐了。
他夺门而走,他不可能在这个恶心的房子里再待下去。用尽全力推着木门,却纹丝不动。倒下前突然意识到——这门是朝里开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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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影的威力确实恐怖。它的“仇恨”也确实恐怖。刘陵此时才看清楚。
人真是脆弱的容器。所谓骨肉皮血,也不过是不堪一摧,让分影来的话,一瞬间就可以捏成渣滓。幸亏它已经完全认自己为主。
刘陵悠悠转醒,房间里昏昏暗暗,映入眼帘。
房间里仍然萦绕着一股血腥气,但碎肉的味道已经消失了。
——我们见主公受不了尸体的味道,已经把李驰移到外面去了。
刘陵一愣,视线缓缓移到分影上,无数冤魂的声音合成一束,冰冷而毫无感情地对他说话。
——有血溅到了墙上,不是很能清理干净。
刘陵扶着门板,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庆幸自己没有死掉。拉开前主人曾千万次拉开的木门,夏夜的空气涌入鼻腔。
同时涌入的还有隐隐约约的尸臭。
星光微弱,点缀在血红色的天空之上。他扶着门板,那匹白马还在院外等他。
——主公要回行宫吗?
刘陵点点头。他答应费皎去看看吕玄。
——恐怕来不及了。
分影上的魂灵说完这两句就罕见地安静下来。太安静了,仿佛欲言又止。
刘陵下意识看向将星,似乎更暗淡了,在夜空中摇摇欲坠。
他不禁打了个寒噤。
上了马,他赶紧向那里飞奔。突然东方轰隆,巨大的声响使得大地震颤。马受了惊,尖叫一声,扬起前蹄,刘陵急忙抓紧缰绳。
刘陵喝道:“安静!”他甩头看向东方,那里一条金龙出世,直冲云天。它就那样直立于天地之间,仿佛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金色的光芒于夜幕之上,龙鳞层层向上,朝天上飞去,似乎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