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筱瑜将身上的行囊解下,拿出换洗的衣裳时,瞥见了底下的一幅画。
是阿兄送她的十五岁生辰礼,他们将拾到她的那日定为她的生辰。
画中青山蜿蜒层叠,山岸边本不宽的河流因映着廖天浮云,河面上的小鱼仿佛真畅游于无际的天空之中。
阿兄当时说希望她永远像这小鱼这般自由,无论何时都不要将自己束缚住,寻找属于自己的那片蓝天。
她当时不解,她为何会束缚自己,如今却有些明了。
这世间可能会成为束缚的东西很多。突如其来的身世可能会把她困住,这片小小的、轻而易举翻越的矮墙,也可能会将她禁锢。
她将画小心折叠,藏于包裹中,拿起包裹走至内间的厢房。
厢房内的家具倒是很齐整,床边一袭烟蓝绸帐,隐隐可看出床榻上并无枕被。近榻的梳妆镜清如春水,台上空无一物。倒是置于竹窗旁的书案,上面各式的笔墨摆放得齐整。
李筱瑜生了疑,这小院瞧着不像有主,但又处处不像张姨娘所说,精心为她挑选的。
她没有弄乱屋中的摆置,而是将自己的包裹重新系好,抱着包裹在外间的矮榻上微合眼,纾解倦意。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吵醒。
睁眼时,外头的赤日已高悬天幕,金黄色的日光迎着敞开的门扉直直照入她眼中。
她不适地闭了闭眼,重新睁开时,面前已站了一位身着软蓝罗裙的少女。
她衣襟处缝着碎荷,裙裾如雪。朦胧逆光中只觉她气质清冷,即便整个人浸于暖光里,仍如寒玉灼于烈焰中,互不相容。
李筱瑜站起身,走出阳光下,看清了少女的模样。
她年纪约莫与她相差无几,因神色冷淡,气质上看着倒比自己年长了些。
观其衣着打扮和此时出现的时机,李筱瑜几乎能肯定少女的身份。
“阿姐?”她对着面前的人浅笑开口,眼里蕴着夏日的滚烫,丝毫没有被少女的冷淡吓退。
——
崔芝瑶早些想练字,才想起自己已将笔墨搬到翠竹轩中。翠竹轩原只是一片竹林,是她央求父亲在竹林中修缮一座小院与她。
那日及笄之礼,宾客众多,她的诗词传至圣上耳中,得了圣上两句夸赞。父亲一时高兴,就允了她这个请求。
乳母不在后,她身边亲近之人更是所剩无几。唯有置身于这竹林,心中烦闷才能消解片刻。
翠竹轩开始修缮之时,她便时不时过来逛逛。
十五年来她为了父亲的每个期待筋疲力竭,做自己不愿做之事,行自己不得不行之路。
她从不知自己想要什么,这翠竹轩是她鲜少给父亲提的要求。
云烟本想跟她一同过来,可她只想一个人走走。有些孤独并不是置于人群中就会消散。
今日的阳光一如往日炫目,她独行了许久,终于来到翠竹轩门前。
院门开着,她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入。因院子不大,她一眼便瞧见了侧躺于矮榻上的少女。
夏日缕缕洒落于榻,她身子蜷缩着,手上抱着个青布包裹,睡得正酣。
清风徐来,几缕青丝被吹落,垂至细墁地面上。
崔芝瑶不由得放慢了脚步,缓步上前,不忍打破如此画面。
然她行至堂前时,少女仍睁开了眼。
她先是迷茫了片刻,惯常地维持起了冷淡的面色。在她不知如何开口时,面前的少女已笃定地朝她喊了一声阿姐。
她被父亲夸赞时,听到的是崔芝芸满腔怪调的“姐姐”;被姨娘下套,父亲责骂时,崔芝芸的“姐姐”更为响亮,只是句句蕴含幸灾乐祸之意。
所以她宁愿崔芝芸无视她,也不愿再听到“姐姐”二字。
可眼下这句“阿姐”不同,仿佛他们只是普通人家,普通的姊妹。没有无端的争夺,没有阴阳怪气,如她少时期盼无数次那般。
少女眉眼弯弯,声音绵软。让她想起了儿时乳母做的桂花糕,清甜,无一丝杂质。
她有些无措地抚了抚隐匿于袖口的佛珠,“嗯”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
李筱瑜眼见面前之人险些无法维持面上的清冷,嘴角笑意更浓,没忍住又叫了一声。
“阿姐,我叫李筱瑜,竹筱的筱,瑕不掩瑜的瑜,阿爹阿娘都叫我小鱼,河里的小鱼。就是收养我的阿爹阿娘。”
崔芝瑶听过父亲说她有一胞妹流落乡野,命钱管家去接回。当时她无甚感觉,于她而言不过是多了一个需要应付的人罢了。
可如今好像是有些不同。
“崔芝瑶。”心中思绪万千,她吐出口的只有三个字。
风大了些,在院中也能听见竹叶随风摇曳的声音。
李筱瑜愕然,她没遇见过这般话少之人。沉默片刻,她手指摩挲着着怀里的包裹,募地想起要说些什么。
“对了,你——”
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厮打断了她的话:“大小姐、二小姐,老爷回来了,让小的来请您俩人过去一趟。”
李筱瑜不便再问,两人跟着小厮行至前院。
厅堂正上方坐着一位身着绯色官服的中年男子,他年近不惑,仍面如冠玉,眉宇轩昂,单看长相会让人误以为他是一位温润文人。只是其通身气派,眸间暗藏的威严让人不容小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