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坛宴正日,天色未明,人群便已沸腾。
空气中仿佛都浸透了喧嚣与躁动。锣鼓声、丝竹声、鼎沸的人声从神仙渡主会场方向阵阵传来,如同无形的浪潮,席卷着每一个角落。不羡仙酒楼更是彩绸高挂,宾客盈门,欢笑声与劝酒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林家摊子今日也格外忙碌,虽不在主会场核心,但往来人流依旧络绎不绝。林知秋天未亮就起身,将最后一批精心准备的笋肉馒头和芥菜馄饨蒸上,那用野菌熬煮的芙蓉蛤蜊汤更是从昨夜便开始煨着,香气浓郁得令人食指大动。
少东家和红线一早就来了,两人也都换上了更显精神的新衣。少东家依旧是那副阳光灿烂的模样,帮着招呼客人,声音清亮,仿佛前几日那瞬间的凝重只是林知秋的错觉。红线则像只花蝴蝶,在人群中穿梭,带来各种从主会场听来的趣闻。
她的声音叽叽喳喳,为这忙碌的清晨更添了几分节日般的欢快。
午时将至,日头高悬,热气蒸腾。主会场的方向传来震天的欢呼声,似乎仪式进入了高潮。少东家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频频望向神仙渡码头的方向。
“林姑娘,这边你先照看着,我和红线去前面看看热闹,一会儿就回来!”他终于按捺不住,拉着红线就要往人潮最汹涌处去。
林知秋看着他雀跃的背影,那句“小心些”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下头,继续默默地包着馄饨,心中那丝若有若无的不安,却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点,缓缓扩散开来。
变故,发生得毫无征兆。
先是极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不似爆竹的巨响,紧接着是几声尖锐的惊叫,很快,惊叫声如同瘟疫般蔓延、放大,汇成一片恐怖的浪潮!
“走水了!!” “快跑啊!!” “杀人啦!有强盗!”
林知秋猛地抬头,只见神仙渡码头方向,滚滚浓烟冲天而起,迅速染黑了湛蓝的天空!不是一处,是数处火头同时燃起,火借风势,疯狂蔓延!
原本欢庆的人群瞬间炸开,恐慌像野火般燎原!人们哭喊着、推搡着,像无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桌椅被撞翻,摊子被挤垮,精美的食物和货物洒落一地,瞬间被慌乱的人群踩踏成泥!
“爹!娘!”林知秋的弟弟吓得大哭起来。
林父林母也脸色煞白,林父试图护住摊子,林母则紧紧搂住幼子,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
“秋儿!快走!往人少的地方跑!”林父声嘶力竭地喊道,自己却被人潮卷着,离家人越来越远。
“爹——!”林知秋想要冲过去,却被汹涌的人流推得不断后退。灼热的空气夹杂着烟尘扑面而来,呛得她直流眼泪。四周全是惊恐万状的面孔和绝望的哭喊,世界仿佛在这一刻陷入了疯狂的末日。
火光越来越近,灼人的热浪烤得皮肤发疼。浓烟弥漫,几乎看不清前方的路。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如同劈开浊浪的利剑,逆着人流拼命向她这边冲来!
是少东家!
他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烟灰,原本明亮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惊怒和焦急,那身新衣也被撕破了几处。他一边奋力拨开人群,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名字:“林知秋!知秋!”
“少东家!”林知秋仿佛在无尽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光亮,用尽全身力气回应。
他终于冲到了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心滚烫,带着微微的颤抖,力道大得几乎捏疼她。“红线呢?你看到红线了吗?!”他急声问,声音嘶哑。
林知秋慌乱地摇头:“没有!我爹娘和弟弟也……”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大的爆响从码头方向传来,似乎是某个堆满货物的仓库被引燃了!火舌猛地窜高数丈,人群更加疯狂地逃窜。
“来不及了!先离开这!”少东家眼神一凛,不再犹豫,紧紧攥住她的手腕,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抵挡着冲撞,奋力向着火势尚未完全合围的浣石浦方向突围。
他武功虽仍显稚嫩,但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韧性,拉着她在混乱的人潮中艰难前行。不时有被撞倒的人发出惨叫,燃烧的碎屑如同火雨般从空中落下。
突然,一根被烧断的桅杆带着熊熊火焰,轰然砸落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彻底堵死了去路,灼热的气浪逼得人无法呼吸!
“这边!”少东家当机立断,猛地将她拉向另一条狭窄的巷子。
然而,刚冲进巷口,几个手持利刃、面目狰狞的黑衣人便堵住了去路,眼神凶狠,显然是纵火作乱之徒!
少东家瞳孔一缩,猛地将林知秋护在身后。“躲好!”他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刀光剑影瞬间交错!
林知秋紧紧捂住嘴,心脏几乎跳出胸腔。她看着少东家与那几人缠斗在一起,他的动作远不如平时练习时那般流畅好看,甚至有些狼狈,好几次险象环生,衣角被刀锋划破。但他眼神凶狠,寸步不让,死死地将敌人拦在巷口,不让他们靠近她分毫。
“走!快走啊!”他背对着她,嘶声大喊,声音因打斗而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旁边一栋被火焰吞噬的木质小楼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眼看就要彻底坍塌!
千钧一发之际,少东家猛地格开迎面劈来的刀,不顾身后空门大开,回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林知秋往巷子深处猛地一推!
“跑——!”
巨大的推力让她踉跄着向后跌去,几乎在同一时刻,“轰隆”一声巨响,燃烧的断梁残椽混合着瓦砾,如同山崩般砸落下来,瞬间隔断了巷口,也吞没了那几个黑衣人和少东家的身影!
灼热的气浪和漫天烟尘将林知秋彻底掀翻在地。
“少东家——!”她绝望的哭喊被淹没在更大的爆炸和坍塌声之中。
眼前只剩下熊熊燃烧的火海和弥漫的浓烟,再也看不到那个少年的身影。
世界,在她眼前彻底陷入一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