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内主被鸡鸣叫醒,睁开一缝见天色已亮,身边褥子冰冷,已是起床的时辰。他爬起来换身衣裳洗脸化妆,要叠两人的被子,余光扫到床尾他那一侧的置物板,薄被和杂物,簇拥着一支白蜡烛,不断地闪着火苗。
陈内主心道:这是谁点的,要烧死他不成?于是慢慢过去,将火苗向远离被子的方向吹灭。
外界的火苗熄了,陈内主的脑子却被烧得活跃起来,随他叠被子的动作往外蹦火花。白蜡烛不是给死人用的吗?照理说越乡下的地方越迷信,好好的怎么点白蜡烛。
他叠完被子,看那蜡烛下面,虬虬结结堆了一堆烛泪,恰好陈井生从外面进来,对她问道:“这蜡烛可是你点的?”
陈井生一大早,随着村里的女人到庙里拜菩萨,她们的白色纸衣,拉成长长的白色队伍,一路蜿蜒到两里地外的救水菩萨庙。陈井生没有纸衣,看她们上了香火就回来,她不理睬陈内主,拿了碗到院里打水喝。
陈内主扶门再问一遍,陈井生依旧我行我素,咕嘟咕嘟喝完水走出院子。这下可把陈内主气恼了,不知陈井生犯什么毛病,向她离去的方向瞪一会儿,高跟鞋咔哒咔哒地回屋内。
陈井生出了院子,是要到村头她们刚来时躲雨的人家,把奔雷牵到庙后山脚去。山脚的树叶子嫩,种类多,她早晨便有为老伙计改善伙食的想法。
她走在土路上,路两旁只有不能礼拜的两三男人,带着一大堆孩子在屋里屋外做活。他们都口不能言,不必怕他们透露太多,到棚下牵出奔雷,跨身上马而去。
陈内主坐在床边,消化满肚子的气。未几,门被敲了敲,刘三姨的男人,送着一碗饭到他面前柜上。这时早过了早饭时间,难为他还想着他。
陈内主感激,就多问几句:“三叔,你没去礼拜?”
刘三叔的手向屋外一挥,把周围几家包括进去,陈内主揣摩手势的意思,试探道:“他们都没去?”
刘三叔点头,他的样子不像有闲工夫聊天,回答完就快步走出门外。
陈内主想,既然村里不少人,为什么静悄悄,连说话声都不曾有。太阳已高高地挂在正空,他向门外望去,土地和房子,又灿烂又寂静。
他急于出去察看,就着饭上咸菜赶快喝完,洗了碗就往外走,站在土路上左右望一望,依稀听到小孩玩闹,向着声音的方向找。
双水村中间有块空地,许多夫男带着孩子在那里。村里的女人是不劳作的,即使机缘巧合得了钱,也都献给救水菩萨,是以整个村竟无一头牲畜(奔雷除外)。
空地摊开一层金黄的麦穗,四个夫男身体几乎贴着地面,推动石磙碾压麦穗。旁边阴凉处坐着四个换下来的夫男,满头大汗,扇着圆圆的蒲扇。
这一片工作区,西边群集大量的孩子,由几个大点的男孩看照,没有大人也自动地玩到一起,爬行的爬行,追逐的追逐,发出欢快的笑声和尖叫。
东边一块小之再小的地面,有遥远的人影背着背篓向这边来,想来是麦子还没铺完。
陈内主打眼一扫,先有的疑惑,乃是村里的男人岂非都和刘三姨一样是哑巴。男人胆小,他心里先有个倾向的答案,顿觉这些男人都有种非人的恐惧。可是大白天下,陈内主的脑子因为热,更愿意抛弃更复杂的猜想,他站在那里,不知是进是退。
走开吧,几个夫男已看到自己;靠近吧,别人干的重活自己不愿干,况且如果穿过孩子堆,必定有不知轻重的弄脏他衣服。
他看到刘三叔对他微笑一下,身体先从小空地穿过,坐到刘三叔旁边。陈内主想,真问刘三叔这事,是戳人肺管子,不好直接问,于是寒暄道:“三叔,昨晚你经我那屋出去一趟,我睡觉了,都没见你回来。”
刘三叔比手势,陈内主:“你去对门睡的?”
点头。陈内主道:“为什么呀?”
刘三叔只是笑。
坐了一刻,场上推石磙的夫男停下,刘三叔拍拍其他人示意替上去。他们一行人也不喊号子,更验证陈内主的猜想,刚刚下去的恶寒又浮上来。
陈内主的心砰砰直跳,促使他静悄悄离开麦场。他越走越快,回头再看不见场上的人后竟跑起来。他的高跟鞋在此时帮了倒忙,没有一点脚步声是不可能,只能在速度和动静间取个平衡。陈内主心急如焚,觉得这条路好漫长,终于跑回房间。
陈井生上马,指使奔雷不紧不慢向菩萨庙去。从双水村到那儿有条直对庙门的小路,她远远看见路尽头出现红黑小点,就知道菩萨庙快到了,调转马头进入两旁的玉米地。
她绕了圈子,将奔雷安置在庙后树林隐蔽处,又重新走小路进庙。
这是一座吊顶很高的庙,全部用木料搭建,漆红黑蓝金四色颜料。庙内依旧香火缭绕,双水村所有女人在蒲团上跪坐,垂着眼低声祝祷,念完一段,就一齐磕头。
肃穆的氛围中,陈井生取三支香跪坐到最后一排。她眼望了那二十人高的菩萨像,菩萨似女似男的面孔上眼皮半阖,能看清世间苦楚吗?泥胎凡身受众人礼拜,如何动恻隐之心?比丘言佛本无相,万相由心,陈井生对心中菩萨叩一首,自吹了香火起身。
礼拜持续一整天,戴村长在庙外土灶旁指挥人生火做饭,见了陈井生笑道:“又来了?”
陈井生:“割了点草带回去给马吃。“
她在庙里待到下午,戴村长闲下来,说要带她去看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