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庸又抽取一本奏折摊开在面前,低头阅览。
“罢了,你不愿意说话便拿本书看吧,静静坐在朕面前也好。”
易安显得很被动,她看到伯庸眼里的失落与丧气,既然已经成为了伯庸的人,她迟早会融入他的生活,并不是她想逃就能逃的。
“皇上是有什么烦心事吗?”
伯庸叫易安来就是因为心情郁闷想与她倾吐心声的。
“午前去宁寿宫,太后因朕命北棠前往遵化一事,与朕争锋相对,最终不欢而散。太后待朕与北棠,终究是不同!”
太后育有两子,她的区别对待厚此薄彼,易安也是听过的,只是太后待易安不薄,而这些事情也不是她该过问的。
伯庸声音低沉,神色疲倦。
“朕日日在太后身边,她却一心惦记着北棠,仿佛只北棠一个儿子,对朕何其不公,如何不叫朕心寒。”
“皇上,您与九贝子都是太后十月怀胎所生,臣妾相信天底下没有哪个为娘的不疼自己的孩子。”
伯庸知道易安的世界都是美好的,她并不曾经历这些,自然无法感同身受。
“你自幼被临漳夫妇捧在手心,朕年幼时不是如此,你不会明白的。”
伯庸提笔,去蘸砚台里的墨,却不想汪启良研的磨已用尽,砚台已经干了,他丢了笔,双手垂在腿上,显得无力。
易安见此,起身走到桌案边,往砚台里淋了半匙水,拾起墨条来研墨。
“《郑伯克段于鄢》中,庄公与姜氏阙地及泉,隧而相见,大隧之中,其乐融融,大隧之外,其乐泄泄,遂母子如初,可见母子终究是血浓于水,并无隔夜怨恨。”
伯庸不动声色,只管听着易安讲。
“臣妾知道,皇上有时会在私下将阿玛唤作舅舅,是因为先帝端敬懿皇后的缘故,皇上幼时在端敬懿皇后膝下,与太后母子疏离,皇上不得生母疼爱,而九贝子自幼养在太后身边承欢膝下,太后舐犊情深,相较之下,皇上与太后显得生疏也在情理之中。”
易安又往砚台里加了小半匙水,一边研磨一边接着说道。
“多年来九贝子远在西陲,让太后拳拳在念,却疏忽近在身侧的皇上,其实太后并非不心系皇上,只是皇上与九贝子性格迥异,太后给皇上与九贝子的舐犊之情不同而已,皇上您想,先帝在时,常常授于皇上要务,太后心思缜密,虑事周全,定是给过皇上许多受用箴言,臣妾想皇上秉节持重的性格也是与太后的教诲有关的,皇上能说太后对皇上没有舐犊之情吗?”
伯庸抬头看向身旁的易安。
“朕从未见过你说这么多话!”
“言多必失,皇上不喜欢臣妾便不说了。”
易安研好墨将墨条放下了。
伯庸摇了摇头。
“朕喜欢听你说话,你接着说,不要被朕打断。”
“额娘曾说,孩子永远在为娘的心头最柔软之处,臣妾在想,皇上不在太后身边的那些年里,太后一定日日倚门遥望,盼着能见皇上一眼,却总是盼望成空,太后那些年都是如何过来的,皇上不知,臣妾也不知,只有太后自己刻骨铭心。”
易安说着不禁鼻子发酸,她拿起伯庸的朱笔,蘸了蘸新研的朱砂墨递给伯庸,后又坐回伯庸对面。
“皇上日后莫要再说太后厚此薄彼的话了,太后年事已高,凤体常受病痛折磨,不能再让她心里受创了。”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
伯庸提笔继续在奏折上勾画批注。
“北棠藐视君威,不知天高地厚,朕让他前往遵化也是为了磨一磨他的性子,待他养成心性,懂得收敛些,朕会让他回来的。”
易安拿了本书打开来看。
“这些话皇上无需说与臣妾听,皇上要去跟太后讲,让她老人家得以宽心才好。”
伯庸笑着点了点头。
“你日后要多来养心殿为朕研墨,你在朕身边,气定神闲,红袖添香,使得朕心神愉悦。”
次日五更天,天尚未破晓,殿内光线昏暗,几盏残烛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