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有次见到李光,是初春。
彼时天已转暖,棉服从城市脱了下来,行道树边的花和路上的行人皆含苞待放,风衣轻飘飘的衣摆翻动起浪,靓丽的女人的长腿,踏醒了南京早来的春天。
穆一极擅恶心岑俞,在林湘离开之后更是变本加厉,乐此不疲,放在岑俞身边一干人等都是花枝招展的小姑娘,金钱至上,叽叽喳喳。人群圈一把红伞,岑俞躺在遮阳伞后面,又隔一层变温镜片,层层遮碍,他倒像洋葱心了。不知从哪本书上读来的歪理有云,把一个人围在一群人的中间是一帖特效药,再聪明的人有了这个圈,也成猪了。
为了不变成猪,岑俞把墨镜推到脑袋上,抿了一口薄荷水。人影和热浪在正午一起涌了过来,岑俞眼睛一眯,看见一个熟人——套着熊偶服,头发粘在脑门上,脸颊酡红,因为玩偶服工作不需要露脸,那张脸格外干净白皙,有青春之意腾腾冒出。
是李光。
岑俞把水杯搁回小桌上,站起身,身边的女郎立即乌泱泱应和地站起来。岑俞见状笑了一声,撸掉手表、戒指、耳钉,叮铃咣当扔在桌上。“想要就拿走,别跟着我。”说罢,抬腿便走。
女郎们面面相觑,默契地选择了向钱看,利索地瓜分桌上的首饰,提前跑路了。只剩刚来的大波浪实习生,面露难色地远远跟着他,一边盯梢一边打求救电话。
岑俞顿住脚步,回头冲大波浪勾了勾手。看着大波浪走过来,头偏向一侧,双手拽住大波浪的衣领往中间一扯,扣住风衣最顶上的扣子,终于挡住了令他不爽的那片白光。
“剩下的自己扣。”
大波浪应允照做,心里也小小地松了一口气,她实在不习惯这样低俗的打扮,像是一座雕像被蜡在公园的地板上,脸色蜡一样白。
“你不合适穿这个。你觉得别扭,看的人就更别扭。别听穆一那个王八蛋鬼扯,就穿你自己习惯的衣服。你是我助理,天塌下来我顶着。”
大波浪眼睛微微放大,似是被岑俞的花言巧语收买,生出了一股澎湃的感激。
“对了,你叫?”
“我叫春晓,岑老师。”大波浪立即回道。
“春晓,好名字。”岑俞的基本功极好,特别是台词,好端端的名字被他念得缠绵多情。春晓的脸颊无端开始泛红。岑俞挑了挑眉,凑近春晓的耳侧,沉声道,“掩护我,我要消失六小时。让穆一那个老头团团转去吧,就当报这次露胸之仇。”
春晓犹豫着,脸仍旧皱巴巴挤在一起。
岑俞继续循循善诱,“三倍工资,而且你今天的一切消费我报销。要是追责起来,我保你不过一句话的事。但要是,你惹我不开心了……”
岑俞挑起眼皮,睨了春晓一眼。
春晓身上顿时起了鸡皮,忙不迭点头。岑俞对她轻笑一声,扶正了墨镜快乐地一边撤步,一边冲她挥手,“祝你有个美妙的下午,春晓女士——”
岑俞闪进人群,三步并做两步走到李光身后,拍了拍他的熊壳。
李光回过头,刚要尖叫,感受到岑俞隔着镜片飞过来的眼刀,识时务为俊杰地调小了音量。“岑老师!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不能在这?”岑俞抱胸反问回去,嘴角的笑意渐渐绽开。“你们公司够斜杠的呀,艺人都出来干发传单的活了。”
“我不是发传单。”李光替自己辩解了一句,熊掌拍了拍身后的节目单,“我是特邀嘉宾——熊老师。刚刚有我的即兴节目,太不巧了没赶上您来,不然还能让您给我指点指点。”
“哟,这么厉害呢?后面还有活儿没有?没有跟我去个地方?老师给你开小班私教。”岑俞侧身靠在巨大的易拉宝后面,为自己找了一个十分靠谱的掩体。
“后面应该没什么事了。我和小妖姐说一声,看能不能让她批我自由活动。”李光攥着手机,眼睛不时地往岑俞脸上瞟,像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买冰棍儿,总要忍着口水看大人脸色。
岑俞抬了抬下巴,权当授意。李光立即正襟危站,严阵以待的样子,像是要去砍头。颤抖着手不知道发了一篇多长的小作文,岑俞瞟他一眼,只觉得他满脸绿光。
像李光这样子的小练习生,往往是一个经纪人带一打儿,尤其他还没有水花,更不会有多上心。一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李光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岑俞,谄媚地递上去一瓶矿泉水。“这天儿热,岑老师,多喝水。”
“我就给你五分钟,到点儿我就走人。利害关系,你自己想。是被你那个小经纪人骂一顿,还是被导演圈儿拉进黑名单。我这人吧,特记仇,爱憎分明。上回你欠我一人情,这回还我一顿骂,我俩算扯平,怎么想也是你小子赚了。”
李光并不是岑俞常见到的那种识时务的高情商孩子,他习惯只听上级领导,不管那一级是保安还是班长。颇有中世纪领主的领主不是我的领主,附庸的附庸不是我的附庸那一套论调的风采。他两只眼睛紧盯着屏幕,手指尖捏得泛白,岑俞知晓他非常珍惜这次机会,而又坚持着某种脆弱雇佣的真诚。
岑俞暗笑一声,新人美时期的艺人总是有种清新的黄瓜般的可口,他对李光的好感多了那么一点点,手指甲盖儿那么大。
“最后十秒了。”岑俞的语气中充盈着一种汽水般的雀跃,他似乎返老还童,一夜回春。李光像是一张通往过去的邮票,只是贴在那里,就有无数股青春的风涌来。
“九——”
李光快速地瞟了岑俞一眼。
“八。”岑俞把字咬得短促了。
“七六五四!”李光脸上的汗几乎要滴下来。
“三?”
手机嗡的一声。
“等一下!”李光应激地叫出来,“回了回了!”岑俞读秒的时候,他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已经顾不得尊卑礼貌,冲着岑俞喊叫起来,把手机屏怼到岑俞的面前。“岑老师,你看她同意了!”
在那一片堪比高考作文的绿光之下,有一个简洁的,白色的嗯。
谁会在乎呢?一个根本赚不了钱的小艺人。岑俞的睫毛垂下又掀起,他在乎。他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兴奋的李光,心中再次肯定地默念着,他在乎。
“既然没问题了,那就走吧。”岑俞转身走了几步,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你把衣服换好之后,直接从后门出来。身份证带了吧?”
李光点了点头。“带了。”
“我在车上等你,五分钟够你解决掉你这一身熊装异服了吧,解决不了就自己想办法。岑老师第一课,舞台上的时间就是生命,你要和衣服抢时间,你要和道具抢时间,越快越好。see you——”岑俞顶了一下墨镜,大摇大摆地走进人群,一溜烟没了影。
李光赶忙摘下工牌,疾风吹劲草一般冲进换衣间,脸上的汗,身上的汗,淋漓地砸向瓷砖。他的脸汗珠细密,胸口蓬升一团气,气里有一根芽,将发未发。他多快乐,在前往幸福班车的前一秒,他与幸福愈来愈近,愉悦愈加满溢,他几乎是最幸福的人了。他想。
离开房间前他走到洗手池边,用冷水铺面。凉水惊醒了他燥热的皮肤毛孔,像一把冷刀切开他过热失载的神经,他静下来,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这一切居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