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从辉送安岳回家,前后十几分钟,安岳躺下的时候保姆还在睡。
她仰面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思索了好几个钟头。
几次有人敲门,她一概不理。
他们也没有非要进来。
她想找人说说话,找别人都说不透——
安岳翻身下床,跪在地板上,伸手去摸床板的底面。
她的小手机用透明胶带固定在背板上。
“你跟我老公是什么关系?”
这条短信静静躺在收件箱里快十天了。
安岳回复,“你想报仇吗?”
“我替你做。”
她两手交握着把手机扣在心口,嘭,嘭——
心跳好有力。
对方反问,“你知道是谁?”
这把安岳难住了。
这件事很难说清楚,涉及到的人有点多,彼此的关系有点复杂,别说对局外人,就连对认识他们所有人的昔日同学,都无从说起。
但她很有交流的诚意,深吸一口气,打算从高考讲起。
没想到对方反而抢先了。
“我知道。”
对方又说,“我有证据。”
安岳握着手机蹭地坐起来,电话响了,对方拨过来了。
**************
6月5日周三,下午两点,人民医院。
高温肆虐,马路上行人稀少。
尤其人民医院这边,四根车道的马路拓展成六根,绿化尚未完成,刚运来的三米标准乔木,带着稻草绳和泥土躺在艳阳下,根须树叶晒得发白。
没人乐意走这边,又晒又脏,好半天,才出现一个人影。
他身量修长,走路飞快,上下两截纯黑,手套也是黑的,鸭舌帽底下露出尖下巴,埋着头仿佛不用看路,一鼓作气冲进医院南门,气喘吁吁停在岗亭底下抹汗,手里握着半瓶矿泉水,可是又热又躁,他却没开来喝。
掏出手机,指示很简单:6号楼住院部,东边侧观光电梯上四楼。
人民医院九十年代建设,住院部犹如两支对开的天使翅膀,呈现拱卫包围的造型,东西两侧各有一部观光电梯,东侧日照太强,厚玻璃挡板反射白光,徐徐升高时,明亮的犹如火炬。
他看路牌,默念,上北下南左西右东。
等电梯花了很久,观光梯速度本来就慢,加上一部梯塞不进多少人,他足足等走三拨人,才终于搭上。
居然还有电梯小姐,穿的礼仪制服。
“您去几层?”
他不出声,对方热情地又问了一遍,“请问您要去几层?”
他张开嘴,感到一阵恶心,甚至想吐,运动手表心率已经飙升至于115,胃部也痉挛的痛,这些症状过去总是让他非常恐慌,担心自己患有心、肺或脑方面的严重疾病,但检查多次都找不到原因。
但最近有人告诉他,60%的惊恐症患者都是这样疑神疑鬼,还解释了‘暴露疗法’的原理,将患者逐渐地、反复地,在想象或现实中,暴露于任何能激发惊恐发作的情境或事物,直至患者对引发焦虑的情景非常适应,毫无压力。
他这才想到,试试重现引起焦虑的事件,而不是反复吃药。
他深深吸气,对自己说,稳定、缓慢的呼吸是减轻焦虑的可靠方式。
“您去几层?”
电梯小姐灿烂的笑容几乎怼到脸上,但他没那么紧张了,甚至试图抬眼与对方对视,但一对小夫妻手挽手挤到中间,孕妇挺着肚子,大喇喇吩咐。
“去四层。”
他马上后退半步,离所有人远一点。
手机震动,新指示又来了:左转再左转,走廊到底。
他在四层下电梯,小夫妻挡在前面,太太撑着腰哎哎哟哟,非常吃力。
第一个左转弯,他们站住了,他越过两人快步向前。
“哎!那边儿封上的,走不了。”
他装没听见,刚才那个级别的暴露——共处狭小空间,他感觉还好,可能因为注意力集中在手机上,不太被旁人干扰,但对话还是不行,尤其是在这个空旷的,两面望出去视线都延伸一两百米,毫无遮蔽的空中走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