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六郎淡淡道:“能不能行,等会儿就知道了。”
话虽如此,他的心里却很自信。
他知道薛复这个人的性格,此人南下带着一群护卫,一路上仔细保护自己,吃喝皆由人试毒才敢碰。
这人极度怕死,极度自私。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他贺六郎没有看过兵书,却也知道这句话。
他就是要逼着薛复逃跑。
即使没有生命危险又如何?薛复不会愿意冒这样的风险。
他故意做出这样的声势,营造出成千上万人的气势,都是在吓唬薛复而已。
苗辉很快穿戴整齐。
他身上的护甲变成了细软的绸缎,腰间配着香囊、玉饰,宽袍大袖,头戴高冠。
薛复则换上苗辉的铁甲,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和蔼地拍拍苗辉的肩膀:“苗都尉的功劳,待回京城,咱家必然为你请功!”
苗辉没有看他,视死如归地向众人拱手:“诸位,薛公公就由你们看顾了。”
他一一道别,在众人欲言又止的目光中,长久地在霍太尉面前停下。
“我都明白。”霍太尉沉声道,“你的弟兄们,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替你看顾。”
苗辉轻笑一声:“都托付太尉了。”
他带来的兄弟们被分作两队,大半留在薛复身边,一小半随着他跨上马背,众人在马上坐稳,发出一声高喝:“驾!”
苗辉俯身抱住马脖子,喝道:“向那边冲出去!!”
滚滚浓烟再度升腾而起。
苗辉回头看去,马蹄踏起的烟尘后,那些穷追不舍的乱兵果然纷纷掉头而来。
他一面策马狂奔,一面苦笑道:“我要保你们,结果最后还是要你们和我一起……”
离得最近的那年轻人闻言,却是一声朗笑:“做戏做全套,如果让你一个人去,也不过是无用的赴死而已。”
“说话好文绉绉!”另一个强壮汉子咧嘴笑道,“苗大哥,我就告诉你,天涯海角,我跟你死一块!那个死太监,跟他待一起我都晦气!”
“哈哈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全然不将身后追兵放在眼里一般。
在他们身后,薛复缩在人群里,被几名军士推行到山路边,借着浓烟的掩饰,蜷缩在山崖下。
一直跟着苗辉的少年此刻也趴在薛复身侧,他歪着脸,认真盯着薛复,用气声问:“薛公公,你怕死吗?”
薛复眉心一跳。
这话问得,谁不怕死?
这少年一向不怎么怕他,薛复是清楚的。他紧紧盯着眼前陆续通过的脚步,没有心情理会对方。
很快,这一行人只给他们留下背影。薛复松了口气,连忙拍拍身上的泥土,小心地缩到林木后,就要站起身来。
忽然,他看见已经逐渐远去的追兵停住脚步。一个惊心的猜想骤然浮现脑海:这伙人不会要杀个回马枪吧?
薛复往后又躲了躲,不着痕迹地打量一圈身后的人:老弱病残,没几个人能打。
能打的苗辉这会儿已经离开了,此刻他不在,薛复心中却浮起忧愁:这真是性命难安呐!
甲叶声逐渐逼近,最后在山路中央停下。
薛复听见那边传来交谈声。是一个瘦高的男子,他被一群人包围在中央,用生硬的语调道:“他们追上去了?”
有人连忙回答:“是,比咱们更快些,似乎……”
男人没有听他后面的回答,他冷哼一声:“见了猎物的野狗而已,他们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声音很轻,然而随着说话之人情绪逐渐波动,他的语调也有力起来。薛复将最后几个字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大恨:果然是世家!
寻常山贼果然没有这样大的胆子,竟敢截杀朝廷天使的马驾!
至于这一路上遇到过的刺杀,此刻已经被薛复选择性忽视了。毕竟那是暗杀,哪里有这样的阵仗。
然而心惊之后更是犹豫:若洛阳当真全乱了,他带着的这几人……只怕还不足够保住他的一条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