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也不算晒,如今一日热似一日,你多开窗透透气也是好的。”
谢竟方才的气焰消了干净,诺诺应下,又问:“你在外面做什么?”
陆令从一侧身,谢竟就看到他倒提着剑,鬓发微乱,额角也有汗,圆领衫解了两枚扣子散着热。
“这么好的天气难碰上,趁入梅之前抓紧享受享受,要不才来叫你呢。”
谢竟心说谁告诉他陆令从常在前院练剑的,情报不准,扣钱。
他适时道:“你不渴吗?”
陆令从一愣,又笑:“渴,怎么不渴,正要问你讨杯水喝。”
谢竟便将几上倒扣的茶盅拿起来,添了半杯,递给陆令从:“这园子里到了季节花红柳绿的,就这么闲着?你那些兄弟朋友不在王府聚么?”
“这不是今时不同往日,”陆令从一口饮尽,“家里面多了个你嘛,那群人可比我烦,聚起来别想有一刻消停,没的再糟践了我们园子。”
谢竟摸出帕子给他,让他擦擦汗,又问:“早上我见周伯急匆匆到处寻你,什么事?是否要紧?”
陆令从“噢”一声,道:“我忘了,是相府下了帖子来,王家老二回京,接风宴,请的是昭王与王妃,但你想去就去,不想去也没关系。”
谢竟迟钝地反应了一下,他只见过王相的长子,至于次子,听说是比京城土著派们更要货真价实的败家玩意,一直被丢在富庶安闲的扬州,锦绣堆里放养。
他疑道:“怎么忽然就回京了?”
陆令从道:“说是要成亲了,自然不能继续睡在烟花巷里。”
谢竟皱起眉来:“娶哪家的姑娘?”
相府是皇后母族,比他谢家腰杆硬得多,为嫡出子弟定下的亲事必不可能是寻常的小家碧玉,可是正经世家贵女谁又愿意嫁这么一个浪荡子?要不就是做爹娘的贪慕权势,卖女儿攀亲?
陆令从犹豫了片刻,才回答:“崔太尉的长女。”
谢竟的眉蹙得更深,几乎脱口道:“她不是属意于——”
他没说下去,只是看着陆令从。既然对方刚才有那么一瞬的犹豫,想必该是很清楚崔家小姐的心思的。
果然,陆令从掩唇咳一下,避开目光相接:“但我不是已经……娶你了吗?”
谢竟凉丝丝地指出:“就算没有娶我,你也不会娶她。”
“我是不能娶她!”陆令从抬高一点声音,“还轮不到论我会不会、想不想呢,我不能娶她,我能娶你,就这么简单。”
谢竟一滞,垂下头,感觉胃中一阵痉挛。他大致已经想通为何会是崔家小姐了——既然她这辈子没了嫁与心上人的可能,那随便什么人都无所谓了。天家防着太尉府的兵权不会允许陆令从娶崔氏女,相府却愿与之结好以图共存。
更何况,崔小姐因为一片痴心闹得人尽皆知,本也不易再择婿,潦草配得王家不成器的次子,便算是个归宿了。崔太尉曾经也为女儿数次面圣恳求过,但又能怎样动摇帝王心术呢?到最后没有人能关心她愿不愿,没有人能在乎她想不想。
两厢缄口良久,谢竟才缓缓道:“她只是喜欢一个人,有什么错?”
陆令从沉默了一会儿,却转开了话头:“上回林中遇刺之事,宣室那边找到些新的线索,我今夜须去一趟摘星楼。”
谢竟只当他是知会自己一句,便点点头,没抬眸。
但陆令从紧接着又道:“你想跟我一起去吗?”
是夜,秦淮河畔,摘星楼内。
因为怕被人认出,陆令从仍带着谢竟抄了上回的近道,萧遥亲自迎下来,拉住谢竟的手调笑了两句,才正色低道:“人在三楼上房,这会儿还在吃酒划拳,应该暂时不会提到正事。”
她问陆令从:“殿下是否亲自去确认一下?”
陆令从下意识回头看谢竟,后者推了推他:“你去看一眼,我在这里等你。”
萧遥问:“我唤个姑娘来陪你解解闷儿?用过晚膳不曾?楼里酒菜都是现成的。”
谢竟一一摇头婉拒,虽然晚膳桌上没吃什么,虽然花楼里的菜肴重油重味合他胃口,但听见“酒菜”二字他的嗅觉便已经自动给出了反应,只觉浑身不适,避之不及。
陆令从便道:“我很快下来。”
谢竟在灯火通明的走廊中找了个蒲团坐下,对面倚墙跪坐着三四个乐伎,见到他俱转过脸来,微微颔首,朝他柔婉地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