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室内的喧嚣如同潮水般包裹着三号棋桌,却无法渗透进那方寸之间冰冷的寂静。陈疏桐僵坐在原地,盯着棋盘上那幅昭示着彻底失败的终局画面,指尖冰凉,血液仿佛都凝固在了血管里。失败的苦涩混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我唾弃,如同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着她的神经。
沈青言已经沉默地开始动手复盘。她的动作依旧稳定而精准,将棋子一颗颗归位,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杀只是一次寻常的练习。这种极致的冷静,在此刻的陈疏桐看来,更像是一种无声的嘲讽。
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终于,沈青言将棋子复位到最后那步导致绝杀的关键时刻。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陈疏桐,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如同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最后这里,你的车占据c线,看似威胁,实则忽略了象在a6格的潜在牵制。我走Qe7,既解杀还杀。”
她的分析冷静、直接,点明了陈疏桐计算中的致命漏洞。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像一根导火索,瞬间点燃了陈疏桐胸腔里积压的所有 frustration(挫败感)和莫名火气。那股火气不仅仅源于输棋,更源于自己最后时刻那该死的分心,源于对方这种永远置身事外的平静!
她猛地抬起头,眼底压抑着暗火,声音因为克制而显得有些生硬:“我知道!我看到了!但如果我不走Rc8,而是先走Bb5加固后翼,你的后根本不敢轻易离开防守位置!”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手指“啪”地一声点在自己刚才犹豫时曾考虑过的另一个格位上,语气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和 defensive(防御性)的尖锐。
沈青言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激动地反驳,微微怔了一下。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但很快便被一种冷静的探究所取代。她没有退缩,而是微微前倾身体,目光更专注地投向棋盘,指尖精准地落在陈疏桐所说的格位:“Bb5?那你考虑过我的Nd4吗?跳马之后,不仅踩车,同时威胁f3兵,你的王翼瞬间洞开。”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解剖着棋局。
“我可以先Nf6!挡住你的马!”陈疏桐几乎是立刻接话,思维被完全拉入了这局后的争论,指尖也重重地点在棋盘上,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自己,“之后再看是长易位还是冲f兵反击!”
“Nf6?”沈青言轻轻摇头,长发随着动作滑落一缕,她下意识地将其别回耳后,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她显得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但眼神依旧锐利,“效率太低了。我会走Bf5,继续施压,你的子力会完全被捆住手脚。看,就像这样——”
她边说边快速在棋盘上摆出后续变化,子力调动行云流水,瞬间呈现出一个对黑方极其不利的被动局面。
陈疏桐的眉头紧紧锁死,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死死盯着沈青言推演出的局面。她不甘心,强烈的胜负欲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不肯轻易认输。
“那如果我当时就不选择弃兵呢?”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沈青言,像是要穿透她冷静的表象,“第18回合,我不走d5弃兵,而是稳健地走Be7巩固。局面完全不一样!你那个所谓的动态平衡根本无从谈起!”
她的质疑,已经隐隐超出了单纯这一步棋的范畴,带上了一丝对整个策略的挑战意味。
训练室的嘈杂似乎在这一刻都降低了分贝。周围有队友注意到了他们这边异常激烈的“讨论”,投来好奇的目光。
沈青言迎上陈疏桐灼热的、带着挑衅意味的目光,并没有丝毫动怒的迹象。她的眼神反而变得更加深邃,像是被这个问题真正地吸引了。她微微侧头,思考了片刻,然后非常肯定地摇了摇头。
“不,你会弃兵。”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不是计算后的选择,那是你的本能。你的棋风就是如此。用风险换取空间和机会,哪怕局面暂时失衡。”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棋子,仿佛在触摸棋局的内在脉络:“而我,会选择接受。因为那也是我的风格。在混乱中寻找秩序,利用你的冒险来反制你。”
她的分析,冷静得近乎残酷,直接剥开了两人棋风最本质的差异与对立,也精准地命中了陈疏桐内心深处那份连自己都不愿完全承认的、属于棋手的“本能”。
陈疏桐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敲击了一下。所有的反驳和争辩,突然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着沈青言,看着对方那双冷静剖析棋局、也仿佛能看透她内心的眼睛,一股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有被看穿的不甘,有棋风被精准定义的悚然,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遇到真正“知音”般的战栗感。
她如此了解她的棋,甚至比她自己更了解。
这种认知,让之前的愤怒和争执都显得有些可笑,又有些…别的什么。
火花四溅的争论戛然而止。
气氛陷入一种奇怪的沉默。不再是冰冷的对峙,而是一种…激辩过后、思绪翻腾却一时失语的滞涩。
沈青言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可能过于直白,她移开视线,轻轻咳嗽了一声,语气放缓了些:“当然,这只是基于棋风的分析。临场选择,变数很多。”
陈疏桐没有接话。她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纷乱的棋子,心里也乱成一团麻。
李教练不知何时踱步了过来,看着他们棋盘上推演到一半的激烈变化,以及两人之间那种古怪的气氛,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讨论得很深入嘛。很好,就是要这样。棋风没有绝对优劣,重要的是知己知彼,扬长避短。”
他点了点棋盘:“疏桐的锐利,青言的沉稳,都是宝贵的特质。真正的高手,要懂得在必要的时候,融入一点对方的特质。”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两人,然后背着手走开了。
融入对方的特质?
陈疏桐和沈青言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又迅速各自移开目光。
空气似乎变得有些粘稠,某种难以言喻的张力在沉默中悄然流转。刚才争锋相对的激烈,此刻化作了一种更复杂、更暗潮汹涌的暗流。
棋盘上的火花渐渐熄灭,但某些东西,似乎已经在碰撞中悄然改变了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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