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泼洒的墨汁漫过天际,苏临安下车时,巷口的路灯正挣扎着亮起昏黄光晕。瞥见林凯家窗内黑漆漆的轮廓,苏临安后颈骤然发僵——后知后觉想起什么。
他摸了摸裤子口袋,指腹擦过布料的瞬间,心跟着坠下去:坏了,裤子是穿缘拟给的,而且还没兜。
他钥匙好像落在缘拟家里了。
苏临安攥着衣角站在路灯下,喉间泛起酸涩。他没带手机,也不知道林凯什么时候回来,更要命的是,雨丝伴着阵阵雷声已经开始往衣领里钻,凉得他打了个颤——这场暴雨,怕是躲不过了。
苏临安没过多停留,借着路灯昏黄的光跑回到自己的家。
微弱灯光下,“拆”字红得刺眼,像道伤疤剜进墙里。苏临安喉头发紧——赵善没留住,如今连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也要被推土机碾碎,他却连伸手的力气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脚步拐向颜檀家。他看着同样紧闭的房门和黑漆漆的屋子,没来由的委屈让苏临安感觉自己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野猫,无处可去,无人在意。
“啪嗒”一声,身后传来书本掉落的声音。
苏临安回头望去,发现一个人正打着伞蹲下身,裤脚很快洇上泥渍。他盯着那截湿冷的裤管,刚要挪步,一张洇着水渍的画纸突然飘到脚边。
“给你。”他捡起纸递过去,眼角余光扫过纸面:铅笔草稿晕开一片灰黑,勉强辨出是个人像轮廓。
“噢,谢谢。”池洵无意抬眼,却看见递纸张的人时愣了愣。
苏临安见对方没有动作,以为他够不着,索性蹲下来又递了递,呼吸骤然急促——两人目光相撞的刹那,路灯忽的闪了闪,把彼此的脸映得忽明忽暗,连空气里的尘土,都仿佛凝滞了。
眉骨锋利得近乎凌厉,眼尾微扬却并无缱绻,墨色瞳仁静得像深潭,此时却也同苏临安一样带着惊讶。
苏临安攥着画纸的指节骤然发僵,呼吸在喉间卡了半拍。
这张脸太特别,冷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勾着人忍不住去看——直到林凯的声音从雨幕里撞进来。
“怎么了小安,冷不冷?”林凯的西装裹上来时,苏临安猛地回神,发现那人的伞影已经融进雨幕。
“我不冷林叔叔,”苏临安看见林凯弯腰,忙踮脚把伞打高,指腹擦过林凯湿冷的西装袖口,又补了句:“对不起林叔叔,你给我的钥匙忘在朋友家里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林凯接过伞,揉了揉苏临安的头,“不怪你,是我回家太晚了。”林凯自然地牵起苏临安的手,目光却朝着前方瞥了瞥——雨幕里只剩飘摇的灯影,像被揉碎的星子。
“回去先洗个热水澡,免得感冒。”
苏临安动了动被牵的手,指尖还残留那张湿透纸张的寒意,忙把那丝异样压进心底。
“好的林叔叔。”
——
苏临安躺在床上,指尖摩挲着被角。天花板的阴影在眼前晃啊晃,又晃成那人的眉眼。
“小安,还没睡吗?”身旁传来翻身的轻响,林凯的声音带着与往常一样的关切。
“林叔叔……我……”苏临安咽了咽口水,他心里,脑子里全是刚刚偶遇的那个人,他怕如果睡着了,连梦里都是他。
“嗯?”林凯开了床头灯,暖黄光晕漫过他的侧脸,“有心事?”
苏临安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半截,他攥着被角犹豫了半秒,“林叔叔,如果……脑子里心里全是一个人的样子,怎么也挥不去……是怎么回事啊?”
林凯愣了愣,像是在思考苏临安的问题。许久,才笑着说道:“小安这是失眠了?人睡不着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回放白天的事,像放电影似的。”
他收了笑,目光沉了沉,补了句:“也可能……是那个人太特别,勾着你想去探究。”
苏临安点了点头,心底泛着涩——那人的眉眼总让他想起谁,可记忆像被雾蒙着,怎么也抓不住。
“好了,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学呢。”林凯拍了拍苏临安的肩膀,将灯关灭。
黑暗里,苏临安蜷进被子,眼前晃着那人的脸,清冷得像尊琉璃像,偏生叫人忍不住想去碰。
指尖刚要触到那人的脸时,闹钟突然炸响,梦碎得干脆。
——